要到坝盘布依古寨前,经过永和村,你就会看到很多穿布依服饰的老人,有的老人用背篓背着他们的孙儿,有的老人正慢悠悠地抽自卷的烟叶。天气凉爽,一些嬢嬢穿着她们自己缝制的衬衫,头巾的系法,是熟悉的,仅仅只是看她们的背影,你都清楚她们碰到熟人时是怎样展开笑颜的,她们相互熟悉的笑容把嘴角的纹路推了又推。停在路边的小巴车,每一个座位都在用椅背宣告它们沉默的等待。行人往来不绝,由人头建立起来的热闹,真像是在赶场啊。这是永和的星期天,车辆在人群中已然是弱势群体。
堵车了。你可以多看一眼街上的行人,你在一些未穿布依服饰的男人堆里也找到了属于他们的神情,他们张开嘴在闲聊,你知道他们严肃不了几秒钟,属于布依人的幽默会从他们的姿态里蹦出来。你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你已感受到他们即将到来的笑意,它们如编织袋上的鸡枞菌,绽放在离你车窗不远处。
离你车窗不远处,编织袋上的菌子,以在河边晒黑的男人的脸正挤挨着密谈,不用去数有多少朵菌子了,其中几朵肯定是要笑炸了。
车上有人问你,这里离你们晴隆有多远。你被问住了,你内心现出一丝窘迫与慌张。你竟然不知道。
关于家乡,关于县城……
平日里,距离、方向、归属等词是你惯常忽略的,如此下场是,不知不觉你活成了一个迟钝的个体。你只好快速在手机地图上搜“我的位置”到“晴隆”有多远,安龙县永和村,驾车到晴隆县,147公里,首选高速需要2小时2分钟。你将那条绿色长蛇放大、滑动,从起点到终点,你眼目看到很多熟悉的字眼,兴义绕城高速、纳兴高速……“纳”在布依话里的音,是“田地”的意思啊。那条绿蛇周围,环绕着众多以“寨”命名的村子,你知道,布依人或苗族同胞的村庄喜欢以“寨”命名。你当即将一张黔西南州地图下载下来。八个县市组成的版图如同正在飞驰的游隼。
到坝盘布依古寨。巨大的泄洪声和弥漫而来的水雾,适时将你从颓丧中解救出。你赶上了坝盘十年难遇的泄洪。
此前的十几分钟,你陷入两年前,客居某个县城郊外楼盘,陷入“南”“北”意象的禁锢之中。你居住的楼房下,一条小河始终勤勤恳恳路过你们家小区旁,可你始终弄不清楚你是在北面还是南面。原因是你辨别方向的本能,习惯以左边或右边去表述,很少选用东南西北方位词言说。
少年时,你没有走出过那个叫大新寨的布依族寨子,寨子前有一条河流,你们的房屋坐北朝南,梯田下的河流始终自西向东流。而你客居的楼房,你打开窗户,河边住着一个村庄,你反倒被河流的走向打蒙了。经过一番折腾,你终于明白,你所处的方位,是南面,面对河流,河流从你左手边流向右手边。这和你的出生地不一样,那时你们的瓦房,面向南方,面向河流,河流从你右手边流向左手边。
坝盘的江,静水流深。你站立水边,南盘江此段,江面拴着众多桨板。不用问你也知道,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善泳无疑。站在江边,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那个你惯用劝慰自己的句子,此时再适合不过:河流是一直向前的。
行程所限,你没有机会深入坝盘寨子里去串门。好在坝盘的青山绿竹好客,知道你们行程匆忙,它们让整条江来与你们问好。你无比艳羡居住在这儿的同胞,他们的小孩找竹象虫可比以前的你便捷多了。坝盘各色各样的竹子都有,你还见到了长刺的竹子,巨大的竹竿上横生一尺长的竹刺,不细看你定然以为那只是它们的竹枝。
坝盘和大部分的布依寨子一样,都有古榕树,不同的是这儿的古榕树较多,有28棵,其中一棵古榕最为古老,人们已记不得它的年岁,生于此的人们只清楚,有树就有人,古榕树世世代代守护着他们。
在坝盘,面对一锅酸笋鱼,便什么烦恼均可抛。与黔地其他地方的酸汤不同,坝盘酸笋鱼的酸要平和一些,起初它们像萝卜丝那样覆在鱼上,随着香气渐郁,你自是忍不住要先去舀一勺酸笋鱼汤的,继而去夹一筷酸笋,再是吃鱼……
桌上,除了这锅酸笋鱼,还有许许多多家常菜,腊肉是必须的,安龙剪粉是独特的,那碗猪蹄筋也难得……
说艳羡坝盘人已经不准确了,你应该嫉妒他们。
离开坝盘前,你加了当地一位布依兄长的微信,你知道你肯定会再来坝盘走走,你和他互称“贝侬”,“贝侬”在布依人的话音里是兄弟之意。
你又想起坝盘的隔壁村名了。永和。永远祥和。
文/ 李世成
编辑/黄若佩
二审/陈江南
三审/黄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