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新安晚报
小巴在夜色中停稳时,我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五十八分。整整一天的颠簸,换乘了四趟不同的车,终于抵达这间温泉度假村。山间湖边的空气清冽,带着些许凉意。酒店大堂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温暖,却照不进我空空如也的胃,也照不亮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温泉——入口处的牌子冷冰冰地宣告:温泉入场截止时间,晚上八点半。
理论上,我还有三十二分钟。但实际上,且不说尚未安顿的行李和辘辘饥肠,单是办完入住、换好衣服、等待景区接驳车,再送到远处的温泉区,这三十二分钟早已捉襟见肘。那池蒸腾着热气的泉水,想象中能洗去一路风尘,此刻却成了看得见的海市蜃楼。
站在那儿,我没有太多气愤,只有深沉的疲倦和了然。这是此行的倒数第二夜,类似的遗憾,已不是第一次。
这类系统性的错位在旅程中几乎成了常态。出行通知上明明写着次日七点四十分出发,地接导游却在凌晨三点打来电话,告知集合时间提前到七点二十分。被惊醒后再难入睡,而那个电话只为传达这二十分钟的变动。若在清晨六点多通知,尚不至于如此恼人。那位导游只是机械地完成了通知任务,至于这会打断客人整晚的睡眠,似乎并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一连串的事故,让我渐渐明白其中的奥妙。导游、领队、司机、调度,每个人都完成了分内的职责。可当“时间差”出现时,竟找不到该责怪的对象。每个人都按流程行事,却无人考虑整体效果。
更令人无力的,是事后翻看那份厚厚的“出行须知”。在密密麻麻的条款角落,果然有一行小字:“特别声明:温泉属我社赠送项目,如客人主动放弃,无费可退。不受理因此带来的投诉,敬请知晓。”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他们测算过行程的紧张,预见到大概率会赶不及,于是早早地用“赠送”的名义,完成了责任切割。
事情显出几分荒谬。与同团旅客闲聊得知,每个人的团费不尽相同。那些不包含温泉项目的,想必省下了一笔费用。而我们这些付出更高团费的,换来的却是偏远的住宿、迟到的晚餐、一个因明日需极端早起而不敢深睡的夜晚,还有一方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温泉。
夜更深了。我躺在酒店床上,毫无睡意。窗外的风声掠过湖面,带着自由的呼啸,反衬出屋内的困顿。
人生中许多遗憾,并非源于错过,而是源于“几乎抵达”。我们期待着与一场温泉或一座古建相遇,却总被一些意想不到,也无人负责的原因拦在门外。这不是偶然的错过,而是系统性的“刚好不够”。
最深的疲惫来自等待与错位,最痛的失落是眼睁睁看着拥有近在咫尺,却被无形的规则轻轻推开。原来,这套系统早已将“必然的错过”设计在流程之中——用“赠送”规避责任,用时间切割体验,让个体的无力感被合理化。它不制造激烈冲突,只如温水煮青蛙般,一点点熬干人的期待。而我们,不过是庞大链条上被精准调度的一环。在每一个“刚好赶不上”的瞬间,默默接受了这份——被预设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