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国庆，我一个人去了湖南张家界。人到晚年，习惯了计划着过日子。张家界这个地方，我年轻时路过几次，那时还不叫张家界，叫大庸，地图上一个小点，谁能想到后来会成了世界自然遗产、电影《阿凡达》的外景地。

我常说，旅行不是打卡，是和日子交朋友。这趟张家界之行，就像是与秋风对坐，与山水闲聊，也与自己重逢。

出发那天，大连已是凉意初起，大街小巷卖热乎糖炒栗子的摊儿多了起来。火车一路向南，出了河南，空气里就有了潮润的气息。到了张家界，已是傍晚，天色蓝得发亮，风里带着山野的味儿。我背着小包走出站口，正好有个土家大姐在卖烤玉米，金黄的、冒着油光。我买了一根，热着手，也热着心。

车站外是新修的广场，干净、亮堂，几个孩子在喷泉边追逐打闹。出租车师傅是个本地人，一听我是东北来的，笑得憨，说：“东北人来我们这儿，得多住几天，山不嫌人多。”

我住在武陵源景区附近一家小民宿，叫“云上人家”。是个三层小楼，老板姓彭，土家人，五十来岁，话不多，手脚麻利。进门是个小院，种着辣椒和茄子，还有两只老母鸡在树下刨地。我住的那间房朝南，阳光正好，窗外就是山，早晨能听见鸟叫，晚上能看见星星。

彭老板的媳妇做饭特别好，每天早上一锅热腾腾的腊肉炒饭配酸汤豆腐，香得我连筷子都舍不得放下。她说：“这饭你要是在网上查，是查不着的，都是家里人吃的做法。”

我点头笑，真正的美食，不靠摆盘和滤镜，是靠锅铲和火候。

国庆节的张家界，确实人多。但只要早起，七点前进山，便能与山林私语。

我第一站去了袁家界。坐的是百龙天梯，一百多米高的玻璃电梯，贴着绝壁往上升，像坐着一把剑，直插云霄。身边是一群广东游客，老太太手里拽着孙子的衣角，小声念叨：“别乱动，别乱动。”我笑着说：“放心，电梯比你家电饭锅都稳。”

到了山顶，雾气还没散，远处的峰林像是披着纱巾的少女，一动不动，又似乎在呼吸。乾坤柱就在眼前，果然有点《阿凡达》那味儿。可我更喜欢一处不太起眼的小道，叫迷魂台。站在那里，四周峰峦起伏，云海翻涌，脚下是万丈深渊，心里却异常安静。

第三天我去了金鞭溪，一路走，一路听水声。那水清得像是刚从天上滴下来。两岸的树叶开始变色，金黄、橘红、墨绿交错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散的油画。溪边遇到一对本地老夫妇，男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山布衫，女的背着一筐野菜。我跟他们打招呼，老太太笑着说：“游客多，山也热闹了。”

第四天，我报了个“半自由行”的团，说是自由，其实就是有个本地导游带着走些冷门路线。导游是个三十来岁的土家小伙，叫向吉，皮肤黑黑的，嗓门不大，眼神很亮。他带我们去了一个叫杨家界的地方，一路上几乎没遇见别的游客。他说：“你们来的这条路，是我爷爷小时候走的山路。”

杨家界有一段山路叫“一步连天梯”，全是石头台阶，斜得像是要爬上天。我走了一半，实在喘不过来，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气。小向递来一瓶水，说：“老哥，慢慢走，山不跑，你也别追得太急。”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感慨。年轻时总想着奔跑，年纪大了，才懂得“慢”才是最大的奢侈。

那天傍晚他带我们去看了土家族的摆手堂，一群村民穿着土布衣裳，跳摆手舞，鼓声咚咚，像是山在说话。队伍里有个老奶奶，跳得特别认真，笑容里有种岁月洗不掉的光。

张家界的溪布街夜市不大，却很有味道。晚上我一个人去转悠，摊位上烤串、糖油粑粑、血豆腐、酸汤鱼，香气混在一起，像童年过年时炖菜的味道。热闹却不喧嚣，人们脸上是实打实的满足感。

我排了半小时队，买了一碗土家三下锅，腊肉、肥肠、干豆腐煮得透透的，辣得舌头发麻，香得脑门出汗。对面坐了个小伙子，大学生模样，一边吃一边拍照。我问他：“你这是回去写游记？”

他说：“写公众号，想做个旅行博主。”

我笑着说：“拍得再好，也比不过你亲口吃一口。”

他想了想，也笑了：“您说得对。”

最后一晚，我没去景点，就坐在民宿的院子里，天上星星多得像撒了一把盐。彭老板坐在对面，烤着一炉炭火，给我倒了一杯自酿的苞谷酒。酒不烈，入口有点甜，像是秋天的味道。

我问他：“你觉得张家界现在和以前一样不？”

他想了想，说：“景是老景，人是新人。以前我们守着山，如今是山养着我们。”

我听完，心里一热。是啊，山还在，水还在，人换了样，但人与自然之间的那根线，还连着。

其实出发前，我在网上看到一句话：“张家界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我琢磨了好几天，这句看似随意的话，其实藏着一个旅人的期待——希望一处地方，不止于传说，而能真切地打动人。

而张家界，确实做到了。它没有让我失望，反而让我安静下来，重新去体会山水、烟火、人情的分寸。

这趟张家界之行，我没刷完所有景点，也没拍太多照片，但我记住了清晨的鸟叫、山间的云雾、夜市的吆喝，还有那晚院子里的那杯酒。

人生走到这个年纪，最难得的，不是看遍风景，而是在某个地方，突然想起自己是谁，又想通了，自己还能成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