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从江苏最高峰-玉女峰开始往下走的。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寻常的登山,总是从山脚下一步一步地向上攀援,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将那“无限风光在险峰”的刹那,当作苦尽甘来的酬劳。由于前一天被石棚山累得小腿酸软,我们只能反其道而行之,坐了景区的区间车,一径便被送到了这苏北平原上陡然拔起的最高处-玉女峰。身子是省了力气,心里却仿佛空落落的,像是错过了某种必要的铺垫,某种与山体渐渐熟稔、气息相闻的过程。于是,这趟游历,从一开始便带着几分悠闲的、自在的意味了。
立在玉女峰的巨石上,极目远眺,天地间是一片莽莽苍苍的绿。山风浩浩荡荡地吹来,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将衣袂鼓荡得猎猎作响,人也仿佛要随着这风飘举起来。然而脚下却是坚实的、亿万年的岩石。这种上与下、动与静的错觉,让人一时有些怔忡。
开始下山的路,略微陡峭。石阶被无数双脚打磨得光润,却又在缝隙里顽强地生出些苍苔,滑滑的,须得格外留神。我的步子慢了下来,不再是与山抗衡着向上,而是顺着山势,微微向后仰着身子,一步一顿地向下探。这姿态,竟有几分像是对这大山恭敬的鞠躬。视线也因而变了,不再是昂着头追寻那遥远的目标,而是平铺开来,细致地检阅起身旁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壑。
而此行最大的欢愉,便在这下行的途中,不期然地涌来了那山中的精灵——那些野生的猴子。让旅程陡然升起跳动的音符,这太惊喜了!
它们并非羞怯的,倒像是这山林真正的主人,大大方方地,在路旁的树梢上、岩石间、矮墙上肆意玩闹给你看。起初是三两只见着,蹲坐在路中央,澄澈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来往的游人,毫无惧色。
最有趣的,是那几只母猴。它们行动并不如何敏捷,只因那温暖的、粉红色的肚腹上,紧紧地贴挂着一个更小的生命。那小猴子,真是小得可怜,仿佛一个柔软的、长着淡黄绒毛的团子,四肢却紧紧地攀着母亲的胸膛,将小脑袋埋在母亲的怀里。母猴行走、跳跃时,那小东西便像一个小小的、不安的吊坠,随着母亲的节奏晃荡着。有时母猴停下来,寻些吃食,小猴子便从臂弯里探出半个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眼神里,有一种天生的、不染尘埃的惊奇。我的心,便在这一刻,被一种极温柔的线牵动了。这生命的延续,这无言的依赖,比任何险峻的风景,都更深刻地触到了我。
游人的兴致也被它们引逗得高涨起来。人们拿出早已备好的果子、花生,甚至些精致的糕点,殷勤地递过去。于是,这山道的宁静便被彻底打破了。猴子继而便多了,从树丛里窸窸窣窣地钻出来,拖儿带女,俨然一个兴旺的部落。猴子们争抢起食物,呲着牙,发出尖锐的嘶鸣,在人群中敏捷地穿梭、扑跳。那得了食物的,便飞快地窜到高处,背过身去,耸动着肩膀,狼吞虎咽;那没得的,便抓耳挠腮,眼睛滴溜溜地转,寻找着下一个慷慨的施主。好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这热闹是它们的,我只是一个静静的看客。看着这为了生存最直接的需求而奔忙、争夺的场面,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些衣着光鲜、步履从容的“文明人”,心底深处,何尝没有藏着这样一只为了简单欲望而躁动的“猴子”呢?只是我们的“果子”,换作了些更复杂、更缥缈的东西罢了。
辞了这猴群的喧闹,我们继续下行。山路曲折,引着我们依次去拜访那些与“大圣”血脉相连的所在。
水帘洞是必然要去的。还未走近,便先听见那轰轰然的水声,如闷雷,如奔马,将周遭一切的杂音都盖了过去。及至眼前,只见一面巨大的崖壁上,一道白练似的水流,从数十米高的洞顶轰然倾泻,砸在底下的深潭里,激起万千水珠,如碎玉,如芒硝,弥漫开一片沁人心脾的凉意。那瀑布后面,果然隐着一个幽深的洞窟。《西游记》里说它是“一派白虹起,千寻雪浪飞”的“洞天福地”。我猫着腰,从瀑布侧面一条湿滑的小径急急穿过,水汽立刻扑了满身满脸,清凉彻骨。
洞内却颇为轩敞,幽暗而潮湿,有灯光点缀,照着那些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游人们兴奋地指认着,哪一处是孙大圣的宝座,哪一处是石盆、石碗。我抚摸着那冰凉湿润的石壁,耳边是洞外永不疲倦的水声轰鸣。这洞,因了一个神通广大、无法无天的猴王,便永远地活在了人们的想象里。它成了一种精神的象征——一个关于反抗、关于自由、关于天真烂漫的童年的、五彩斑斓的梦。我站在这梦里,恍惚间,仿佛也看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领着一条白龙马,正穿过那水做的帘幕,向我走来。
从水帘洞出来,心境便不同了。仿佛沾染了些许仙气,脚步也轻快了些。路过三元宫,那红墙黛瓦的道观,在森森古木的掩映下,透着一股清寂。香火的气息幽幽地飘来,与山间的云雾混在一处。我没有进去,只在门外静静地望了一会儿。那齐天大圣可以大闹天宫,推翻炼丹炉,而最终,不也皈依了一种秩序,成了“斗战胜佛”么?这宫观的存在,与那水帘洞的野性,恰成了一种微妙的对照。
十八盘的路,是另一番考验。那石阶蜿蜒曲折,紧贴着山崖,一层层,一叠叠,仿佛没有尽头。走在上面,视野时而开阔,时而逼仄,心也随着这路径起起伏伏。这名字,总让我想起泰山的险峻,而花果山的十八盘,虽无其雄浑,却多了一份盘旋的、曲折的意趣。这仿佛也是一种隐喻,那猴王从一块灵石中迸出,自在逍遥,学得神通,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最后护送唐僧西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其心路历程,又何尝不是这样一条崎岖盘旋、时而看到希望、时而陷入迷茫的“十八盘”呢?
及至到了山脚,一片开阔的水域展现眼前,那便是大圣湖了。此时的夕阳,正将最后的、最温柔的光线,尽情地洒在湖面上。湖水是静的,像一块巨大的、光滑的绸缎,映着天光云影,映着四周环绕的青山的倒影。几只水鸟掠过,点开一圈圈涟漪,但那静谧却仿佛更沉了。与山上瀑布的喧哗、猴群的吵闹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我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着这暮色中的一汪碧水,忽然间,来时的那点空落之感,竟被填满了。这一路下行,从玉女峰的孤高,到猴群间的尘世热闹,再到水帘洞的神话梦境,三元宫的清寂,十八盘的盘旋,最终归于这大圣湖的宁静,仿佛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循环。上山是积累,是攀登,是追求“会当凌绝顶”的刹那;而下山,或许更是领悟,是沉淀,是将那绝顶的风光与一路的见闻,细细地消化,融进生命里的过程。
那传说中的孙大圣,一个筋斗便是十万八千里,他眼中的山水,想必是倏忽而过,不成片段的。而我们这缓慢的、一步步的行走,用身体去丈量山的起伏,用眼睛去记录生命的跃动,用心灵去感应古老的故事,这其间的滋味,或许才是游山真正的意义所在。
起身离去时,暮色已浓。回头再望,花果山已成一片墨染似的、巨大的剪影,巍巍然矗立在平原的尽头。而那瀑布的水声,那猴子的啼鸣,那水帘洞里的凉意,却仿佛还跟随着我,在这渐深的夜色里,幽幽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