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的春天,不是从花开始的,是从水汽里飘出来的。
你站在杏花村的石板路上,能闻到酒香,不是那种浓烈的白酒味,是陈年陶缸里慢慢渗出来的,带着点潮湿的麦芽气,混着刚洗完的棉布味——那是老妇人还在用棒槌敲打衣裳,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静。
没人再穿粗布衣了,但这声音留着。
全息投影里的杜牧在雨中骑马,可你伸手一碰,只有空气。
可你转身,隔壁作坊里,真有人在用古法蒸酒,火苗舔着铜锅,蒸汽往上窜,像把唐诗蒸成了汤。
秋浦河的夜,是李白喝醉后没写完的句子。
激光打在山壁上,一串“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缓缓亮起,人群举着手机拍,可真有人蹲在河边,不拍照,就看水。
水里倒映的光斑,比屏幕里的更晃眼。
这地方不靠热搜活着,它靠的是你愿意慢下来,听风从山缝里钻出来,像谁在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池州人不急着让你记住他们。
高铁还没通,但桥已经合龙了,像一根筋骨,悄悄接上了合肥和江南。
九华山机场多了一条飞西安的线,西北的客人带着风尘来,走的时候,包里多了一瓶菊花蒸鳜鱼——这菜不是谁发明的,是渔民老婆在湖边炖鱼时,顺手撒了把山里采的野菊,没想到鲜得人舌头打颤。
现在全城的馆子都学着做,可你去平天湖早市,五点的摊子前,老渔民还是一手提鱼,一手递你一把盐:“你蒸,我教你。
”
你住进湖边的老屋改的民宿,木头梁还是三十年前的,床头贴着褪色的年画,浴室却是恒温的。
老板娘不推销,只说:“夜里有萤火虫,别开灯。
”你真没开,结果一睁眼,满屋子星星在飘,不是LED,是活的,从芦苇丛里飞出来,绕着你转,像小时候外婆说的,是萤火虫在找回家的路。
柯村有人去,严家古村和南溪寨,却连导航都懒得标记。
可你拐进那条青石巷,墙角的苔藓比你年纪还大,门楣上雕着的狮子,缺了半颗牙,可它还盯着你,不凶,只是看着。
你蹲下来摸它的头,它没动,像早就知道你会来。
没人说池州是网红城市。
它不靠流量活着,它靠的是那些没人拍、没人发、但你一闻到酒香、一听到棒槌声、一看到萤火虫,心里就咯噔一下的东西——像你小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厨房有动静,以为是老鼠,结果是妈妈在热一碗汤,火苗小,热得慢,可那碗汤,是你长大后再也没喝到的味道。
池州就是这样。
它不追你,但你一来,它就给你留了碗热汤。
你走的时候,可能不会发朋友圈,但你会记得,那晚的萤火虫,和那条鱼,是用山泉水和菊花蒸的,鲜得你忘了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