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沭阳地界,风里的味道先变了——没有上海街头汽车尾气的混着咖啡香的复杂,只有草木的清腥裹着麦面的焦香,直直地往鼻腔里钻。导航先导去了颜集镇,这里是“中国花木之乡”,可比起上海花店精心修剪的“精致盆栽”,这里的月季是“野”的,却野得规整。
站在月季园田埂上时,春日的阳光正把花田染成渐变的粉与红,一畦畦月季顺着地势铺展,像上帝打翻了调色盘。花农王师傅正蹲在花丛里剪枝,剪刀开合间,带着露水的枝条簌簌落在竹筐里。见我举着手机拍照,他直起腰递来一枝“粉扇”:“姑娘你看,这枝根系壮,插瓶能开半个月,我们发上海的货都要这样选,根不能干,枝不能断。”他手上的老茧蹭过花瓣,糙得像田埂上的土,却把“实在”二字写得明明白白。棚屋里,几个工人正用稻草裹月季根,稻草要绕三圈,绳结要系紧,“上海客户要的是活苗,咱不能砸了沭阳的牌子”,这话像句口头禅,在棚屋里飘着,比花香更让人安心。
傍晚去沭城老街,青石板路被夕阳晒得暖乎乎的,不像上海豫园老街满是商业化的叫卖,这里的热闹是“过日子”的。早餐摊虽已收了大半,却还留着朝牌的余香——上午时,师傅光着膀子摔面团,“啪啪”声能传半条街,烤好的朝牌外皮金黄,咬一口脆得掉渣,麦香在嘴里散开,没有上海面包房里黄油的腻,只有粮食本身的扎实。街角的糁汤摊还冒着热气,几位农人围着小桌,一碗糁汤配两个朝牌,就着咸菜吃得满头大汗,用沭阳话聊“地里的月季该施肥了”“家里的猪崽又长了斤两”,没有虚头巴脑的客套,连笑声都带着麦面的实在。
第二日去了韩山,这是沭阳少有的山丘,也是我在苏北见到的第一处“非平原风景”。沿着石阶往上爬,路边的野菊开得细碎,风里混着松针的清香。登顶时突然愣住——没有上海陆家嘴“抬头见高楼”的压抑,只有无边无际的开阔:远处的花木基地拼成彩色的棋盘,沭河像条银带绕着城,连天边的云都走得慢了。乘滑翔伞下来时,风从耳边掠过,脚下的银杏林刚冒出新绿,月季园的花浪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一刻突然懂了沭阳人的“厚实”——是被平原养出来的坦荡,是被草木浸出来的实在,连风都带着不慌不忙的底气。
从沭阳往泗阳走,车窗外的风景慢慢软下来——平原的开阔里多了水的影子,意杨树顺着运河两岸排得整整齐齐,枝叶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光影在河面上晃得像碎银。这是泗阳给我的第一印象:不像上海黄浦江的“繁忙”,这里的水是“静”的,连时光都跟着慢了半拍。
先去了运河风光带,租了辆自行车沿着木栈道骑。意杨的树荫把路遮得严严实实,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泗水阁就立在河畔,朱红的飞檐倒映在水里,偶尔有货船慢悠悠地驶过,船桨搅起的涟漪,把阁楼的影子晃成了流动的画。骑到亲水平台时,遇见渔民张大爷在整理渔网,他手指粗糙,却把渔网理得顺顺当当:“渔网要理顺,不然捕鱼时会缠,就像过日子,得慢慢来。”他说话的声音软乎乎的,像运河里的水,没有上海菜场“讨价还价”的急,只有慢慢来的从容。
下午去了中国杨树博物馆,才知道泗阳人对意杨的感情有多深。馆里的“意杨王”要两人合抱,1976年栽下的树干上,纹理像老人的皱纹,却依旧枝繁叶茂。站在玻璃观景台上往下看,成片的意杨林像绿色的海洋,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讲老故事。知青造林的照片挂在墙上,黑白影像里,年轻人扛着树苗在地里忙碌,讲解员说:“当年栽下的小树苗,现在都成了‘意杨王’,泗阳的‘绿’,是一代代人守出来的。”这话让我想起上海的梧桐树,可比起梧桐树下的“网红打卡”,这里的意杨多了份“内敛的坚守”——不张扬,却把根扎得很深。
最后一站是众兴老街,这里的慢是“刻在骨子里”的。青石板路被前一晚的雨水打湿,泛着淡淡的光,木质门板推开时“吱呀”响,像在跟过往的人打招呼。茶馆里飘出雨花茶的清香,几位老人坐在粗瓷茶杯旁,声音不大地聊“今天运河里的鱼多不多”“家里的意杨该修枝了”,不像上海茶馆里“谈生意”的热闹,只有岁月静好的安稳。街角的柳编艺人李师傅正编筐,柳条在他手里灵活地穿梭,一会儿功夫,一个带着弧度的筐底就成型了。“柳条要选当年的新柳,泡软了才韧,编筐急不得,得一针一线来。”他抬头笑时,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温和,手里的动作没停,慢得像在跟时光对话。
离开泗阳那天,买了块刚蒸好的膘鸡——肉糜要手工剁,笋片要切得薄,蒸的时候要守着火候,每一口都鲜得能尝出“细致”。这像极了泗阳人:不张扬,却把日子过成了诗。
自驾回上海的路上,行李箱里躺着沭阳的朝牌和泗阳的膘鸡——朝牌的麦香还没散,膘鸡的鲜气裹在油纸里。想起出发前在网上查的“苏北攻略”,大多写着“粗犷”“豪放”,可真正走过才懂:沭阳的“厚实”不是粗犷,是草木养出来的坦荡;泗阳的“温润”不是柔弱,是河湖浸出来的从容。
比起上海的“快”,沭阳的风是“慢”的,慢到能闻清每一缕草木香;泗阳的水是“软”的,软到能接住所有匆忙的脚步。这里没有网红打卡的喧嚣,只有“过日子”的真实——花农选苗的细致,渔民理网的从容,手艺人编筐的耐心,都是网上评价写不出的“人间烟火”。
现在偶尔在上海喝到雨花茶,会想起泗阳运河边的风;吃到麦饼,会念起沭阳老街的朝牌。原来最好的旅行,不是看多少“网红景点”,而是遇见不同的生活——就像沭阳的“开阔”与泗阳的“温润”,虽不同,却同样动人,同样让人心驰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