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到宝应,两小时十八分钟,高铁出站时,荷塘正对着站口,没开灯,也没人吆喝,就那么静静躺着,像一池被遗忘的绿绸子。
可你一抬头,才发现站顶的弧形顶棚,是用荷叶的纹路压出来的——这地方,连建筑都在偷偷说它爱荷。
没人告诉你,宝应的荷,不是看的,是吃的。
射阳湖的采莲船,船夫不唱江南小调,改唱本地俚语:“一篙撑开三里浪,两指掐断九节香。
”你真蹲下去摘莲蓬,手腕会被藕丝缠住,那丝儿韧得像老辈人说的旧话,扯不断,也忘不掉。
晚上七点半,光影秀开始,水面上浮着发光的莲瓣,不是LED,是用糯米纸染了植物颜料,风一吹,影子就晃,像谁家阿婆在灶前熬藕粉,火苗一跳,满屋都是甜味。
乱针绣的年轻姑娘李玉婷,穿的是自己绣的麻布衫,袖口一针一针,绣的是运河边的芦苇。
她说,以前绣的是花鸟鱼虫,现在绣的是人走过的路。
抖音上卖得最好的,不是大屏挂画,是巴掌大的书签,上面绣着“早起赶船”“午时卖藕”“黄昏归港”。
有人买回去,挂在车后视镜,说每天开车,都能看见自己小时候的影子。
张记藕粉圆,现在有了便携装,塑料袋一装,放包里半个月不坏。
可你真要尝出味道,得在老船闸遗址那儿,蹲在青石板上,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用木桶舀了刚磨的藕浆,慢火熬,不加糖,只撒一点桂花。
他说,现在的藕粉圆,甜得像假话,真正的味,是苦后回甘,像日子。
没人再提“古镇旅游”这四个字了。
氾水的巷子,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不是游客踩的,是卖藕的、卖菱角的、卖荷叶茶的,日复一日走出来的。
你走过,脚底会有点打滑,像踩在时间的薄冰上。
宝应的夏天,不靠空调,靠荷风。
傍晚六点,河边的长椅上,老太太摇着蒲扇,问你:“吃没吃藕粉狮子头?
”你摇头,她就笑:“那今晚你肯定睡不着。
”
你信了。
因为那道菜,真的不一样。
藕粉裹着肉,咬下去,先是软,再是韧,最后是清,像把整个夏天的风,都包进了一口里。
高铁回程,窗外的运河在暗里流淌,站台上的荷塘,也渐渐隐进夜色。
可你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景点能带走的。
是你在采莲时,被藕丝缠住的那一下;是绣娘低头时,睫毛上沾的金粉;是老头熬藕浆时,锅盖缝里冒出来的那缕白气。
它们不声不响,却比任何宣传册都记得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