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车开进浦城的那天，老街口卖豆腐丸的阿婆没认出站台上的电子屏，她只记得，以前从福州过来，得在颠簸的山路里晃四个钟头，车窗上结满霜花，手里攥着的桂花糕都凉透了。
现在不到两个半钟头，人还没缓过神，行李箱轮子已经碾过石板路，叮叮当当，像极了当年挑夫的扁担敲在青石上的节奏。
没人说破，但街坊们都懂——快了，可有些东西，慢不下来了。
观前村的古驿道修好了，石板缝里新添了水泥，可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拴马石还在，老船工在回龙渡口撑着竹篙，水花溅在裤脚上，他不说话，只笑。
有人拿手机扫二维码，AR里复原了清代商队驮着桂皮过桥的影像，可真正见过那场景的，只剩他和他爹了。
三山会馆的木偶戏，现在能存进手机里了。78岁的周明德手指一抖，傀儡就能翻个跟头，动作被3D扫描得一丝不差，可没人知道，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给木偶擦一遍油，再给自己的膝盖贴两片膏药。
年轻人说这是“非遗数字化”，他听不懂，只说：“木偶不会老，人会。
”
丹桂又熟了，蜜价涨了两块，真空小包卖得比整罐快。
县医院新出的“丹桂薏米饮”，喝起来微苦回甘，说能治关节痛，可镇上几个老汉，宁可自己熬一锅桂皮水，加点红糖，蹲在门口晒太阳，边喝边骂：“药是药，命是命，哪能全靠喝汤治？
”
最热闹的是那趟“桂花主题车厢”。
软座上摆着桂花香包，乘务员穿蓝布衫，说的却是普通话。
有人拍视频发抖音，配文“千年古邑秒变网红打卡地”。
可你要是真坐这趟车，会发现靠窗的位子，总坐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拎着布包，里面是自家晒的笋干、腌的萝卜，还有用旧报纸包着的豆腐丸——他们不是来旅游的，是回来住的。
浦城现在推“银发旅居”，明清老宅月租八百，包方言课、药膳餐。
城里人以为是养老新概念，其实老一辈早懂了：不是你来养老，是你回来认路。
有人租了三进的老宅，第一件事不是装修，是把堂屋的神龛擦干净，摆上三碗热汤圆，说给走远了的爹娘尝尝。
动车通了，路宽了，可浦城的魂，还在那些没人拍的角落：回龙渡口那根被磨出凹痕的竹篙，古驿道边那棵被雷劈过三次还开花的桂花树，还有阿婆那碗五块钱的豆腐丸——汤是清的，丸子是实的，咬下去，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不是城市变老了，是人忘了怎么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