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两口搬来邯郸,其实算是个意外。
本来在北京待得好好的,一辈子了。真要说有什么不好,可能就是……太快了。所有人都像上了弦,陀螺一样转。我这快退休的,每天出门买个菜,都感觉自己挡了地球转动的道儿。
老伴儿说,要不,咱换个地方?
换哪儿呢?
一开始想过南方,比如我那朋友定居的扬州。那地方是真好,精致,安逸,早上一壶茶,下午逛园子,慢得像一首诗。可我俩北方人,总觉得那诗里缺了点儿……怎么说呢,缺了点烟火气,缺了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实在劲儿。
后来怎么就定了邯郸?说出来都想笑。有次看电视,一个介绍成语的节目,提到邯郸。我一拍大腿,说这地方熟啊,“邯郸学步”、“负荆请罪”,打小就念叨。老伴儿在旁边查了查,说离北京不远,房价也实在。
行,就这儿吧。
跟北京的朋友告别,人家都挺客气,但眼神里多少有点同情。在他们看来,这不就是“混不下去”了,回小地方了么。我们也没多解释,心里清楚,我们不是在逃离,只是想换个活法。后来才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有个词儿叫“反向迁徙”,嘿,还挺时髦。
刚来的时候,心里是没底的。怕不习惯,怕被当成外地人。
结果头一个礼拜,这种顾虑就烟消云散了。
楼下有个卖“郭八火烧”的小摊,我连着去了三天。到第四天,老板看见我,直接就问:“大爷,还是要烤得焦一点儿,多加葱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
在北京,我吃了十年的楼下早餐铺,老板也只记得喊我“扫这个码”。
在这里,才三天,我就成了一个有具体口味偏好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
还有一次,我俩想去赵王城遗址公园转转。第一次坐邯郸的公交,有点蒙。司机师傅一口地道的邯郸话,听着费劲,但特热心。他不仅告诉我们哪站下,还特意回头跟全车人喊:“一会儿到赵王城,有两位北京来的大爷大妈要下车,大家伙儿帮着照应点儿啊!”
车上好几个人都回头冲我们笑。那一瞬间,你感觉自己不是个外来的游客,倒像是走亲戚来了。
后来我们真的去了赵王城。那地方跟我想象的公园完全不一样。没有太多人工雕琢的痕迹,就是巨大、苍凉的夯土台子,矗立在平原上。风吹过,能听见历史的回响。
可最有意思的,不是这古迹本身。
而是在这几千年历史的土台子下面,有老乡在悠闲地放风筝,有小孩儿在草地里打滚,还有大妈拎着小铲子,专心致志地在挖野菜。
古老与日常,宏大与琐碎,就这么自然地揉在了一起。
我突然就理解了扬州和邯郸的不同。扬州的慢,是精心养护的盆景,每一片叶子都透着讲究。而邯郸的慢,是这片古老土地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棵大树,枝桠伸向四面八方,粗粝,但生命力旺盛。
我们开始像本地人一样生活。
去串城街,那是一条修旧如旧的老街。我们不买东西,就喜欢看。看一个老师傅怎么做磁州窑的陶胚,一双手全是泥,但眼神专注得像个入定的高僧。他也不推销,就乐呵呵地跟你讲这泥和火的故事。
馋了,就去买几只“二毛烧鸡”,或者“圣旨骨酥鱼”,味道是真霸道。邻居闻着味儿了,会过来敲门,不是为了别的,就是问一句:“嘿,好吃不?下次我带你们去那家最正宗的!”
没人跟你客套,也没人跟你见外。人与人之间的那层“社交保护膜”,在这里好像特别薄,一捅就破,露出里面热乎乎的人情味儿。
有天晚上,我跟老伴儿在龙湖公园散步,看着对面的音乐喷泉,旁边全是带着孩子玩耍的年轻家庭。老伴儿突然说:“我发现,我好久没觉得烦了。”
是啊,不烦了。
不用在拥堵的路上烦躁,不用在复杂的人际关系里烦心,不用为了追赶什么而焦虑。
来之前,我们以为是消费降级。来了之后才发现,这是生活方式的“顶配”。
有时候我会想,邯郸凭什么能这样?
后来我在一个宣传栏上看到一句话,说邯郸是“一座等了你三千年的城”。
起初觉得就是个广告语。
但住久了,我有点信了。
一座城市,如果它的文化基因里,刻着“将相和”的包容,刻着“胡服骑射”的开放,刻着无数成语典故里的人情世故……那生活在这里的人,骨子里大概就带着一种不计较的、坦荡的、热乎乎的底色。
这种底色,可能就是我们这些从大城市“迁徙”出来的人,寻寻觅觅,最想要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