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晋名楼不一般,既是山门又唱戏,祆神楼活了千年?

旅游攻略 19 0

晨光刚漫过介休顺城路的青砖灰瓦,我便站在了那座传说中“一楼千面”的建筑前。初看时只觉它比寻常古楼多了几分蹊跷——既不像城门楼那般端方肃穆,也不似寺庙山门那般透着疏离,反倒像把三座不同用处的楼阁揉在了一起,却又揉得那般妥帖,连砖缝里都藏着说不出的巧劲。风从街东头吹过来,掠过二层三重檐的飞翘角,挂在角上的铜铃没响,倒让檐下那些雕花的木构件晃了晃,像极了谁藏在暗处轻轻抬了抬眉。

凑近了才看清,这楼的底座竟把整条街拦了大半,南侧的券洞能过车马,北侧却对着一进院落,门口的石狮子半眯着眼,像是守着什么秘密。我顺着券洞往里走,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声响被头顶的木构拢住,竟有了些瓮声瓮气的回响。抬头看,二层的楼板不是平的,顺着“凸”字形的平面往北侧挑出一截,挑出的部分下面藏着戏台的轮廓——后来才知道,这便是乐楼的所在。原来古人看戏,不必特意寻个园子,站在街边就能听,楼上唱的是三国的英雄事,楼下过的是寻常的烟火气,倒比现在的剧场多了几分活色生香。

我绕到北侧的院落前,才真正见着这楼的“另一面”。山门的门框是整块青石凿的,边缘被岁月磨得温润,门楣上没刻常见的“大雄宝殿”或是“关帝庙”,只隐约能辨出些模糊的纹样,像是火焰又像是云气。同行的老人说,这楼原是祆神庙的山门,后来庙改成了三结义庙,楼却还留着老底子。我忽然想起书里说的祆教,那个崇拜火的波斯教派,竟曾把印记刻在了这座晋地小城的街巷里。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纹样,指尖触到的不仅是石头的凉,还有一种跨越时空的恍惚——千年前,会不会也有穿着异域服饰的人,站在这里,对着火焰的图腾虔诚叩拜?

顺着窄窄的木楼梯往上走,楼梯板发出“吱呀”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光的琴键上。二层的空间比想象中开阔,梁柱上的彩绘虽有些褪色,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绿的是松枝,红的是花瓣,还有些卷曲的纹样,带着几分异域的风情,不似中原常见的龙凤。我走到南侧的窗边,推开半扇木窗,介休的街景便涌了进来:楼下的行人慢悠悠地走着,路边的包子铺飘出热气,远处的民居屋顶连成一片灰蓝色的波浪。原来站在这楼上,既能看见古意,又能触到烟火,难怪古人要把过街楼、山门楼、乐楼拧成一股绳,他们要的,本就是这份“不隔”的鲜活。

再往北侧走,便是乐楼的台面。台面比地面高出一截,边缘雕着缠枝莲纹,角落里还藏着两个小兽的头,像是在偷偷听戏。想象着几百年前,这里该是何等热闹:锣鼓一响,台下的人或站或坐,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放下担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踮起脚尖,连楼上的看客也探出头来。唱的是刘关张桃园结义,说的是忠义千秋,可谁还记得,这座楼最初供奉的,是来自波斯的祆神?信仰变了,用途变了,可这楼却留了下来,像个沉默的见证者,把不同的故事都收进了自己的木构里。

我摸着乐楼的木柱,柱子很粗,需得两人合抱,木纹里藏着深褐色的包浆,那是岁月留下的铠甲。忽然注意到柱子与横梁的连接处,用了许多精巧的斗拱,那些斗拱层层叠叠,像一朵绽放的木莲,既撑起了屋顶的重量,又美得不像话。原来这座楼的“奇”,不只在形制,更在细节——它不要笨拙的厚重,偏要在雄伟里藏着玲珑,在实用中透着巧思。就像晋地的人,骨子里有北方的豪爽,却也藏着南方的细腻,把日子过成了一首既有筋骨又有柔情的诗。

从楼上下来时,阳光已经升得很高,斜斜地照在楼的西侧,给那些飞檐和雕花镀上了一层金边。我又绕着楼走了一圈,这一次,竟看出了不同的模样:从南侧看,它是守护街巷的过街楼,透着几分憨厚;从北侧看,它是迎接香火的山门楼,带着几分庄严;从东侧看,飞檐层层叠叠,像展翅的鸟,透着几分灵动;从西侧看,梁柱稳稳当当,像扎根的树,透着几分沉稳。难怪人说“一楼千面”,原来不是夸张,是这楼真的把自己活成了多面的镜子,照得出不同的风景,也照得出不同的心境。

路边有位卖老茶的老人,我买了一杯,坐在楼前的石阶上喝。茶是本地的老普洱,入口微苦,回甘却长。老人说,这祆神楼,前些年还修过一次,修的时候工匠们特别小心,生怕动了老底子。“你看那檐角的木头,还是老的,只是补了些漆;那青石板,也是原来的,只是清了清缝。”老人指着楼角,眼里满是骄傲,“老东西不能丢,丢了,就找不回根了。”

我望着那座楼,忽然想起书里说的,祆教在南北朝至隋唐时传入中国,曾在中原大地留下过不少痕迹,可如今,只剩下这座祆神楼了。它为什么能留下来?是因为后来改成了三结义庙,沾了忠义文化的光?还是因为它把自己变成了“有用”的建筑,既能过人,又能演戏,融进了老百姓的日子里?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它就像一粒被风吹到异乡的种子,没有固执地保持原来的模样,而是顺着土地的脾气,长出了新的枝丫,却又把根深深扎在原来的土壤里。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游客举着相机拍照,有孩子在券洞里追逐打闹,还有老人坐在石阶上晒太阳。祆神楼就站在这热闹里,不声不响,却又无处不在。它不再是遥远的祆教图腾,也不只是冰冷的文物,它成了介休人生活的一部分,成了这座城的记忆载体。就像那些刻在木构里的纹样,有的是波斯的火焰,有的是中原的莲花,它们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却共同构成了最美的图案。

喝尽最后一口茶,我起身离开。回头看时,祆神楼的飞檐正对着蓝天,阳光穿过檐下的雕花,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撒了一把星星。我忽然想,或许“一楼千面”的真正秘密,不是它有多少种模样,而是它能容纳多少种故事——无论是波斯神祇的传说,还是三国英雄的传奇,无论是古人的烟火日常,还是今人的驻足凝望,都能在这座楼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走在介休的街巷里,耳边是市井的喧闹,眼前是古楼的身影。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座楼能成为三晋“三大名楼”之一,不是因为它最雄伟,也不是因为它最精巧,而是因为它最“活”——它活在岁月里,活在烟火中,活在每一个与它相遇的人的心里。就像那些真正能流传下来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能俯下身,与生活相拥,与时光对话,在变迁中守住自己的根,也在坚守中长出新的芽。

或许,这就是祆神楼留给我们的思考:在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里,我们该如何对待那些老东西?是把它们封在玻璃柜里,供人瞻仰?还是让它们融入生活,继续“活”下去?我想,答案或许就在这座楼里——它曾是祆神庙的山门,如今是三结义庙的一部分;它曾见证过祆教的兴衰,如今陪伴着介休人的日常。它没有被时光淘汰,因为它一直在改变,也一直在坚守。

风又吹了过来,这一次,檐下的铜铃响了,声音清脆,像是在回应着什么。我想,那或许是祆神楼在跟过往对话,也在跟未来打招呼。而我们这些路过的人,能做的,就是停下脚步,听听它的故事,摸摸它的温度,然后带着这份遇见,继续往前走——因为那些老建筑的故事,从来都不是过去式,而是正在进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