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久居上海的“魔都客”,见惯了黄浦江的霓虹璀璨、豫园的精巧雅致,也习惯了都市的快节奏与高密度。此前对湖北天门的认知,仅停留在“茶圣”陆羽故里的模糊标签,总觉得内陆小城大抵是历史厚重却少了些灵动。上个月因工作踏足这片江汉平原腹地,本被天门人的温润素质深深打动,未曾想更被这里藏于烟火间的原生态美景、穿越千年的文脉底蕴彻底俘获——它没有都市的喧嚣浮躁,却用湖光山色与人文肌理,铺展了一幅让人心驰神往的楚天画卷。
踏入陆羽故园的那一刻,上海街头的车水马龙仿佛瞬间被隔绝。这片依托竟陵西湖打造的园林,水面占了大半,初夏时节,碧绿的荷叶铺展如茵,风一吹便翻涌着层层绿浪,粉嫩的荷花点缀其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舒展花瓣,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清香与水汽的湿润。登楼远眺,整座故园的景致尽收眼底:夫子桥横跨碧波,汉白玉的栏杆倒映在水中,与天光云影相融;湖畔的陆羽雕塑静立水边,身着长袍、手持书卷,眼神温润,仿佛仍在凝视着他倾注一生的茶事;岸边的垂柳垂下万千丝绦,枝条轻拂水面,激起细碎的涟漪,与白墙黛瓦的亭台相映成趣。楼内的茶文化展厅里,泛黄的《茶经》复刻本、古朴的茶具、历代茶人画像,静静诉说着“茶圣”的传奇。
北湖公园便是天门的“城市绿肺”。从空中俯瞰,这片1845亩的公园形如一柄碧绿的玉如意,镶嵌在城北大地,1064亩的湖面澄澈如镜。我去时恰逢仲春,早樱道上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乌桕树刚抽出嫩红的新叶,与翠绿的垂柳、金黄的迎春交织,9条特色花道将公园织成了彩色的锦缎。沿湖漫步时,总能遇见成群的白鹭掠过水面,它们时而轻点湖水捕食,时而落在芦苇丛中歇脚,洁白的身影与碧绿的湖面形成鲜明对比,成为灵动的“生态注脚”。湖边的亲水平台上,有老人在垂钓,鱼竿轻扬间,便有小鱼跃出水面;孩子们在草坪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从市区驱车25公里抵达皂市古镇,刚踏入五华山麓,就被扑面而来的古意震撼。这座曾是古风国都城的小镇,周长不过3000米的小山岗上,藏着始建于南朝的白龙寺,红墙朱门在绿树掩映下格外醒目,重檐斗拱间的兽鸟嵌扉历经千年风雨仍清晰可辨,没有过度修复的痕迹,更显岁月的质感。走进寺内,28根楹柱支撑起大雄宝殿,中柱需两人合抱,木质坚硬温润,表面虽覆着薄尘,却丝毫不减千年不动的沉稳。炎夏站在殿内竟无半点暑气,丝尘不染的地面透着岁月的温润,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出寺后漫步古镇街巷,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见人路过便报以温和的笑容;街边的老铺子摆着手工农具、传统糕点,老板慢悠悠地打理着生意,没有急促的吆喝,只有岁月静好的从容。登上五华山顶远眺,三面环湖的笑城遗址轮廓隐约可见,让人不禁遥想千年前的都城盛景。
茶佛子山脚下的陆泉生态茶园里,一垄垄茶树整齐排列,嫩绿的芽叶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带着露水的湿润。采茶姑娘戴着斗笠、挎着竹篮,指尖轻掐“一芽一叶”,动作娴熟轻快,不一会儿就采满了一篮。我跟着学了几招,才发现看似简单的采茶动作,实则讲究力度与分寸,稍重便会捏碎芽叶。在茶园旁的制茶工坊,老师傅正在炒制新茶,柴火灶上的铁锅温度极高,茶叶下锅的瞬间,清香四溢。老师傅双手快速翻炒,茶叶在铁锅中翻滚、杀青、揉捻,渐渐失去水分,变成墨绿色的干茶。他一边炒一边讲解:“陆羽当年就是在这一带品茶、著书,咱天门的茶,要的就是这份纯粹的香气。”冲泡一杯新茶,沸水注入杯中,茶叶缓缓舒展,茶汤清澈透亮,抿一口,鲜爽回甘,没有丝毫苦涩。茶农告诉我,这是陆羽当年推崇的“煎茶法”传承而来,水温、茶具、冲泡时间都有讲究。在陆羽故园的茶寮里,还能看到茶艺师表演传统茶艺,焚香、温器、置茶、注水,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配上悠扬的古琴声,让人仿佛穿越回了唐代的茶会。
天门的非遗文化,藏在街头巷尾的手工艺品与表演里,鲜活而有温度。在北湖夜市的非遗摊位前,糖塑传承人范耀堂正专注地捏着熔糖,金黄的糖汁在他手中流转,不一会儿就勾勒出一只展翅的凤凰,造型灵动,细节逼真。孩子们围在一旁,眼睛瞪得圆圆的,发出阵阵惊叹。老师傅不仅手艺精湛,还耐心地给孩子们讲解糖塑的历史,手把手教他们捏简单的造型,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旁边的猫猫鞋摊位上,绣娘正飞针走线,红色的绸缎上,一朵牡丹渐渐成型,针脚细密均匀,配色鲜艳夺目。这种天门传统手工艺品,以红、绿、黄等亮色为主,绣着花鸟、吉祥图案,鞋底纳得厚实,既保暖又好看。绣娘说,现在学这门手艺的年轻人少了,但她不想让它失传,经常去学校给孩子们上体验课,希望能让更多人喜欢上传统手艺。
最让人着迷的是天门花鼓戏,在皂市古镇的戏台上,演员们身着鲜艳的戏服,头戴精致的头饰,唱腔婉转悠扬,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回婉转。虽然听不懂方言唱词,但从演员们的神情、动作中,能感受到故事的悲欢离合。台下的观众大多是老人,他们跟着节奏轻轻哼唱,时不时鼓掌叫好,那种对家乡戏曲的热爱,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演员们说,为了让花鼓戏更好地传承,他们还改编了一些现代题材的剧目,吸引年轻人来看,让这门古老的艺术焕发新生。
作为内陆最大的侨乡,天门的侨乡文化同样令人动容。在北湖公园的侨乡风情馆里,一张张老照片、一件件旧物件,诉说着天门人下南洋的艰辛与坚守。泛黄的船票、老式的行李箱、侨胞寄回家的书信,字里行间满是对家乡的思念。馆内的世界地图上,标注着天门侨胞在海外的分布,从东南亚到欧美,每一个红点都是一段跨越山海的乡愁。
离开天门那天,我在陆羽故园的茶亭坐了许久。青石板上落着梧桐叶,远处传来花鼓戏的婉转唱腔,几位老人正安静地下棋,偶尔传来几声温和的交谈。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天门绿茶,茶香袅袅,心里满是不舍。
这座城没有上海的繁华喧嚣,却有着湖光山色的灵秀、千年文脉的厚重、人间烟火的温暖。天门人的素质藏在停车礼让的默契里,藏在诚信经营的坚守中;天门的美景藏在湖泊的碧波里,藏在古镇的砖瓦间;天门的文脉藏在一杯茶、一出戏、一件手工艺品中。它用最真实的模样告诉我们,最动人的美好,从来都藏在烟火日常与岁月沉淀里。如果你来湖北,一定要来天门走走,相信你也会像我一样,被这片土地深深打动,心驰神往,流连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