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半个月了，我把我那间花了十几万、朋友们都夸有格调的新中式茶室，给砸了。一套紫砂壶，“啪”一下，碎得像瓦片。那块从福建背回来的整块乌金石茶盘，我用锤子敲出了几道裂纹，再也蓄不住水了。老婆以为我疯了，冲过来抱着我的胳膊哭，问我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我没法跟她解释，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太假了。
在没去过甘肃武威之前，我觉得这间茶室就是我人生的顶配，是精神的世外桃源。可从那片土地回来，我才发现，我花大价钱请人设计的所谓“禅意”，在真正的历史和天地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而这一切，都要从我踏上武威那片土地，走过那九个地方说起。
出发前，我对武威的印象，跟大多数人一样，停留在“马踏飞燕”和“凉州词”里。脑子里全是黄沙、戈壁，荒凉又遥远。我就是带着这种“去看看荒凉”的猎奇心态，坐上了去兰州的飞机，再转火车晃晃悠悠地到了武威。刚出火车站，一股干燥的风夹着沙土味儿就糊了我一脸，嘿，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我心里甚至还有点小得意，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
可这种得意，在我走进第一个地方——雷台汉墓的时候，就被彻底击碎了。去之前我以为会看到一个雄伟壮观的陵墓，毕竟是国宝“马踏飞燕”的出土地。结果呢？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走进去，墓道又窄又暗，空气里都是土腥味。我当时心里还犯嘀咕，就这？可当我站在那个空空如也的墓室里，导游指着当年铜车马仪仗队出土的位置时，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突然意识到，我脚下踩着的，是两千年前的土。那个镇守边关的将军，就长眠在这里。他可能从来没想过，自己死后的仪仗队，会在两千年后震惊世界。而那匹名满天下的“马踏飞燕”，在武威市博物馆里看到真身时，又给了我一次冲击。它太小了，真的，比我想象中小太多了，也就一本书那么大。但你凑近了看，那匹马回首嘶鸣、意气风发的神态，那只被踩在蹄下的飞燕惊愕回望的瞬间，那种力量感和速度感，能透过玻璃，狠狠地砸在你心上。我站在那看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周围人来人往，我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我以前总觉得，牛气的东西，就得是大的，宏伟的。可那一刻我明白了，真正的精神力量，跟尺寸没关系。
出了博物馆，我有点恍惚，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接下来的鸠摩罗什塔，更是让我心里五味杂陈。我们现在很多人追捧各种心灵导师，花大价钱去上课，求个心安。可一千六百多年前，鸠摩罗什这位大师，为了东传佛法，被困在凉州十七年。那座塔，据说就是他当年译经的地方。塔身是土黄色的，斑驳古朴，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城市中间，周围是车水马龙。我绕着塔走了一圈又一圈，用手轻轻触摸冰凉的塔砖，心里想，十七年啊，人生有几个十七年？在这样一个当时还很偏远的地方，支撑他的是什么？是信仰。这种信仰，纯粹、干净，不为名不为利。再想想我们现在，天天焦虑，为房子、为车子、为孩子的成绩，哪一样不是为了自己？在鸠摩罗什塔下，我第一次感到羞愧。
武威这座城市，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你来一下狠的。前脚刚感受完信仰的力量，后脚就到了海藏寺。这地方号称“梦幻海藏”，听名字挺诗意的。可一进去，那种历史的厚重感又扑面而来。寺院很大，古树参天，最震撼的是那座灵均台，传说屈原的后人曾在这里凭吊。我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处的祁连雪山，想象着当年那些被流放的文人墨客，在这里怀念故土，写下不朽的诗篇。他们心里的苦，比这西北的风还要冽。可他们没有垮掉，反而把所有的情感都融进了文化里。我们现在生活好了，动不动就说“累了，不想干了”，可跟古人比，我们这点压力，算个啥？
如果说前面几个地方是让我开始反思，那天梯山石窟，就是让我彻底颠覆了认知。去天梯山的路不好走，一路颠簸。到了地方，更是让我倒吸一口凉气。因为修水库，大部分石窟都被淹在了水下，只剩下水面上孤零零的一尊大佛。那尊佛像，就那么安详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湖碧水，背后是光秃秃的黄土山。导游说，这可是中国的“石窟鼻祖”，很多云冈、龙门的石窟艺术，源头都在这里。为了保护它，当年多少专家学者想尽办法，把很多壁画和彩塑都搬迁到了甘肃省博物馆。
我站在水库边，看着那尊大佛，心里堵得难受。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敬畏感交织在一起。为了发展，我们有时候不得不做出牺牲，这种牺牲，太沉重了。那些创造了这些艺术的无名工匠，他们一锤一凿，把自己的生命和信仰刻在了石头上，他们肯定希望这些东西能流传千古。可现在，它们却静静地沉在水底。我那天在水库边坐了很久，风吹得脸生疼，可我不想走。我在想，什么是永恒？可能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但那种创造美的精神，那种不向恶劣环境低头的韧劲，是永恒的。
这种感觉，在文庙看得更清楚。武威的文庙，是全国三大孔庙之一，里面的牌匾、石碑多得数不清。最让我挪不动步的，是那块西夏碑。碑上刻着两种文字，一面是汉字，一面是西夏文。那些西夏文，长得跟天书一样，方方正正，笔画繁复，一个字我也不认识。可就是这些我不认识的字，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一个曾经那么强大的王朝，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文字，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可最终还是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现在，除了这块石碑，还有几本字典，谁还知道他们曾经存在过？我站在碑前，感觉自己特别渺小。我们现在引以为傲的一切，我们的事业、成就、财富，放到历史的长河里，可能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那你我活着，到底图个啥？
带着这个问题，我去了白塔寺。这里是元朝时西藏活佛和蒙古王爷谈判，最终确定西藏正式纳入中国版图的地方。一个对中国历史有这么重大意义的地方，却藏在乡间田野里，那么低调，那么安静。那座巨大的白塔，在蓝天下一尘不染。我看着它，心里那个问题的答案，好像慢慢清晰了。人活着，不一定非要名垂青史，不一定非要赚多少钱。能像这座白塔一样，在自己的位置上，为这个国家，为后人，做过一点点有意义的事，哪怕只是见证了一段历史，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我们普通人，养家糊口，教育好子女，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不给社会添乱，是不是也算一种贡献？
想通了这些，再去逛沙漠公园，心态就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我觉得沙漠就是荒凉，是生命的禁区。可当我赤着脚踩在温热的沙子上，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在夕阳下像金色的波浪，我第一次觉得沙漠是美的。那种广阔、那种寂静，能把人心里所有的杂念都洗干净。你会觉得，跟这片天地比起来，你那点烦心事，屁都不算。
最后一天，我在武威城里闲逛，慕名去吃了当地最有名的“三套车”。一家很小的店面，几张桌子，老板很热情。所谓的“三套车”，就是一碗行面、一盘卤肉、一杯茯茶。面条劲道，卤肉醇香，茯茶解腻。味道算不上惊艳，但吃下去，胃里特别舒坦。我看着周围吃饭的当地人，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很平和的表情。我突然明白了，武威这个地方，为什么能孕育出这么厚重的文化。因为这里的人，活得踏实。他们的生活，就像这“三套车”，简单，朴素，但实在，有滋有味。
九个地方走下来，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扒了一层皮，又重新长出了一身新的。回到家，再看我那间茶室，就觉得特别刺眼。那些名贵的茶具，那些刻意营造的氛围，都显得那么虚伪和矫揉造作。我追求的那种“静”，是装出来的，是逃避现实的。而我在武威感受到的“静”，是在经历了千年风霜后的从容和淡定。一种是玻璃做的，一碰就碎；一种是石头做的，风吹雨打，依然矗立。
所以我砸了它。我不是发疯，我是清醒了。我不再需要用这些昂贵的东西来标榜自己的品味，来给自己营造一个虚假的精神寄托。真正的内心强大，不是你拥有多少东西，而是你能放下多少东西。武威这趟旅行，没花多少钱，也没看到多秀丽的风景，但它给我上了一堂最深刻的人生课。它让我明白，历史不只是书本上的文字，它是活生生刻在土地上的。文化也不是挂在嘴上的谈资，它是融在人们骨子里的气质。
现在，我的茶室空荡荡的，就剩下一张简单的桌子，几把椅子。朋友来了，我就给他们泡一杯最普通的茯茶，跟他们讲我在武威的故事。有人理解，有人觉得我可惜。但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扔掉的是一堆昂贵的垃圾，找回来的，是一个更真实的自己。你们说，这笔买卖，是不是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