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上海弄堂里四十年，每天早上让地铁声吵醒，晚上叫霓虹灯晃得睁眼，风进不来，楼挨着楼，挤得像罐头，朋友说去东台走走，我就拎个包去了，没订酒店，也没查路线，想着待两天就回来，可一到那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街不吵，树影子拉得老长，卖豆浆的大爷数硬币也慢慢来，这不是旅游，是身体自己挑的歇脚地。
那边有个黄海森林公园，不是那种整整齐齐修剪出来的，树都是自己长出来的，水杉高得让人抬头看脖子发酸，当地人说，几十年前这儿还是盐碱地，没人稀罕，现在树根扎得深，风一吹，带着土味儿，我在里头走，呼吸慢慢就沉了，不像在上海，逛公园还得挤着抢地儿拍照，这儿没人催你，树也不开口，可你心里就安静了。
西溪古镇没有网红店，也没有打卡墙，街边卖茶干的老伯切片像雕花，一刀下去薄得跟纸一样，古戏台空着，几个老头坐在台阶上嗑瓜子，聊的都是谁家孙子考上了大学，孩子在石板路上追蝴蝶，老太太在门口纳鞋底，灯笼一亮，整条街就像老电影，没人表演，也没人喊请看这边，这就是他们每天的日子，不为别人活，只为自己过。
条子泥滩涂不一样，不是沙子地，是泥和海水搅在一起的地方，螃蟹横着爬，鸟成群飞，渔民说这儿是候鸟歇脚的地儿，年年都来，我看它们飞，心里也松快了，鱼汤面是老师傅熬的，三小时，鲫鱼配鳝骨，汤白得像奶，他摇摇头说，少一分钟都不成，这碗面不求快，求的是火候，城里吃快餐讲效率，这儿吃饭，讲的是等。
安丰盐场的老房子还立着，地上铺着石板，踩上去能看见盐粒闪着光，甘港村的稻田黄澄澄的，老人弯着腰割稻，汗珠掉在地上，转眼就没了，他们不提KPI，也不说内卷，晒盐，收稻，缝鞋垫，这些事在上海早没人做了，可在这儿，干活不是累赘，是日子本身，有人问值不值，他们笑笑，流汗换来的盐，吃得香。
我走那天，口袋里装着一块从滩涂捡来的贝壳，火车开动时，我想起那碗鱼汤面的热气，上海地铁还是挤，弄堂里的风还是堵，可我心里多出一块地方，不闹，不催，不赶，那里没大道理，只有树，水，老人，和一碗慢慢熬的汤，你不用非搬过去，只要记得它在那儿，就够了。
人不一定非得跑在最前头，慢一点，反而能看清楚自己走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