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沙出发，坐夜班高铁到建水，天还没亮就下车了。

站外有雾，路边早市已经摊开，蒸汽从笼屉里往上冒，手一伸全是热气。

豆腐脑一碗先垫肚，豆腐切块，汤汁偏清，辣椒面厚，蒜香直冲鼻，嘴巴醒了，人也醒了。

建水的慢，是一口热汤里那点不着急，是巷子里木门还在打盹。

古城墙沿着城河一圈，砖缝里长小草，脚踩上去会有轻响。

城门上头挂着“临安”旧名，元代就叫临安，明清最兴盛，盐马走商，茶马要道，南北货都从这儿过。

朱家花园在城里偏东，巷口两只石狮盯着人看。

院子一进一进，木雕密密，窗格透花，一抬头全是飞檐翘角。

修建的人是朱氏大户，清末富商，做丝茶，也做盐，宅子讲究风水，前堂接客，后院种竹，墙角留风眼，夏天有风过，人坐在廊下能听见竹叶擦肩的沙沙声。

导游说朱家花园当年办过学堂，乡里孩子在这认字，祠堂里供着先人牌位。

走在回廊里，脚下是石板，边上是青苔，鞋底打滑，扶着柱子慢慢挪，心里生出点敬意，老屋还在，人事变了几回。

来建水要看双龙桥，老辈喊十七孔桥，清乾隆年间起建，道光年间续修，两条桥身像两条龙卧在泸江、塌冲两水交汇处。

桥亭三层八角，檐角挑起，站亭内看河水分开又合，像一口气呼出去再收回来。

太阳一出来，桥上全是拍照的人，风吹过来，帽檐要按住，手机要抓紧。

摄影师会让人站中亭，背后正好是水光，不用滤镜，脸上发亮。

城里最容易迷路的，是学政考棚那片。

清代科举考场在这里，云南最大的考棚，砖木结构成排，号舍窄得像抽屉，放一张木板就当桌，学生关在小格子里，三天两夜，门外有巡逻的兵，门内挂一根绳子拴饭盒。

看说明牌，光绪年间，这里每次乡试都有上千人落笔，有人靠这条路进仕途，也有人从此回村种地。

走在考棚间，脚步不自觉轻一些，手指摸到门环，铁冷。

脑子里冒出一句老话，穷通一念间，就看你肚里墨水够不够。

临安路是古城的骨头，铺面多，做豆腐的最多。

建水豆腐出名不是一天两天，明代时就有记载，原因在水，在石灰，在老卤。

城边大石灰窑烧灰，水用燕子洞泉水，豆子浸泡一夜，磨浆过滤，推成方块，白得发青。

街口架起炭火，铁丝网架豆腐，外皮起泡，刷酱，撒椒盐，夹上一把小韭菜，小葱，小米辣，脆的一口，软的一口。

桌上还会放酸菜、花生碎，手忙脚乱，嘴里全是热气，脸上全是笑。

吃豆腐要配过桥米线，建水米线跟昆明的不太一样，圆中带扁，口感更韧，汤更清，骨汤打底，加一点菌香。

碗端上来，先下肉，再下菜，最后下米线，盖住，等十秒，掀盖，香味冲出来。

说到菌子，建水靠着哀牢山，雨季一到，松茸、牛肝菌、青头菌，摊子上一把一把摆。

路过就能闻到那股土腥味，锅里翻炒两下，油里一响，扑鼻。

古井多，井水甜。

城里有团山古井、朝阳楼边的龙井，明清时一户一井，井台石边磨得亮，妇人洗菜，孩子打闹，水桶一放，回声深，水一提，手臂发颤，喝一口，舌苔发清。

朝阳楼是城门楼，建于明洪武年间，楼三层，红柱黑檐。

登楼看城，瓦顶连成一片，烟囱细，屋脊弯，街上喊卖豆腐的人扯着嗓子，声浪从楼底穿过去，耳边有回响。

朝阳楼上有钟，有鼓，旧时一晨一昏，打点城门开关。

楼边贴着修缮碑记，写着哪年哪位官绅捐银几两，木匠姓甚名谁，修了哪几处，多一笔，少一笔，都是真事。

建水的桥很多，石拱桥、木梁桥、板桥，各有名字。

小桥边常见杆秤店，秤砣摸得光亮，老人坐门口，手里把玩秤杆，见人就笑，问要不要称一称自己运气。

建水人爱花，窗下种三角梅，墙头爬着凌霄，巷子口放一口青花瓷缸，水里养一尾红鱼。

太阳晒上来，猫趴在青砖上，尾巴一甩一甩，身旁是晾着的宣威火腿，切片薄，肥瘦分明，锅里小火煨豆腐，汤色发金。

说说吃的，豆腐、烧烤、米线是底色，腌菜、鸡枞油、草芽是点睛。

草芽是滇南一绝，生在水沟边，样子像小竹笋，白脆清甜，下锅一烫，撒盐就能吃。

老街上有一家草芽鸡，土鸡炖汤，临出锅放草芽，汤保持清，不油不腻，舀一勺入口，牙齿咬断草芽那一下，心情落地。

城南口有家烤鸡店，墙上挂纸条，写的是早晚出炉时间，错过就等。

鸡外皮黄亮，手一撕，肉丝拉到老长，盐味淡，香气重，配糯米饭团，手上全是油，旁边小盆里泡萝卜解腻。

建水的夜，路灯偏黄，古城墙把影子拉得很长。

临安路边一排排小桌，啤酒瓶口敲一下脖子，泡沫往外冒，老板笑着递纸巾，耳边有人用滇南口音喊朋友的名字，拖长尾音。

抬头看天，天很黑，星星不多，风里带一点泥土味。

住的地方，别冲着景区大门口订，夜里会吵。

建议选城里深一点的小院，老房子改的客栈，天井通风，房间不大，床单干净，老板会提醒夜里降温，替你多铺一床被子。

价格在淡季百来块，旺季翻一倍，周末再涨一截，工作日来最划算，房东会多说几句，送两颗茶叶蛋。

交通上，古城不大，步行最合适，巷子窄，车进不来，电动车要小心，拐弯多，容易正面撞上。

想去元阳梯田或团山村，最好自驾或包车。

自驾有自由，停哪儿拍哪儿，云层散开那一瞬，梯田会亮一下，错过就没了。

包车要谈好价格，单程、往返，是否等候，写在纸上，省得扯皮。

建水雨季在每年六月到九月，雨来得急，带上雨衣，别只带伞，风一大，伞没用。

早晚温差大，薄外套要塞进包里，白天晒，帽子必备，古城石板热，鞋底要耐磨，别穿高跟。

拍照要守规矩，朱家花园、考棚、祠堂里别乱摸文物，木头经不起油手，拍照别开大闪，老人会皱眉。

吃豆腐挑现烤，炉子上起泡才香，提前烤好的没劲。

点米线问清汤底，有骨汤、有菌汤，菌汤味厚，骨汤更清，怕腻就选骨汤。

早市别错过，六点到九点最热闹，买菌子要看切面，白的脆，发黑就老了，价格要砍一刀，规矩就是先笑，再砍，再笑。

买陶器去紫陶街，建水紫陶是老手艺，汉时就有泥陶，明清成熟，靠四种土配方，靠手上功夫，靠火候，黑亮如漆，敲一声，声音厚。

看作坊烧窑，师傅把泥条一圈圈盘起来，慢慢抹平，刻花不用墨水，靠刀子走线，入火后花纹浮出来，像从泥里长的。

买茶罐、杯子、壶都行，记得看盖与口是否严，轻轻一转，听是否有沙响，有响就不严。

建水人待客不热闹，却不冷淡。

问路，手会指得很细，先左，直走到石榴树，再右，经过卖豆腐那家，再问一下就到了。

坐路边吃饭，邻桌会递自家辣椒，嘴上说随便用，手上已经把瓶盖拧开了。

说到避坑，夜里古城会有摆拍队，穿古装招呼拍照，价格不算低，拍完加片加钱，能不拍就不拍。

纪念品一条街同款多，挑手作的，现场能刻名字的更好，买回去不至于压箱底。

餐馆菜单上有些“野生菌全家福”之类的大盘，分量足，价格高，人少别点，点散装更好，吃不过来浪费。

拍双龙桥最好在下午四点到五点半，侧光扫过桥身，孔洞有明暗，水面反光不刺眼。

拍朝阳楼要选早晨，天色蓝，楼身偏红，色差有层次，人也少。

朱家花园最好在午后，院子里有影子，木雕的立体感出来，角落有猫睡觉，画面有趣。

考棚建议慢走，别急，看看号舍墙上的刻痕，有人把自己名字刻在木板上，也许是考前打气。

日落时分在城外小河边走走，岸上有人撒网，水面起了纹，远处的山像一条卧着的狗，鼻子是寺庙的塔尖。

饿了再回城里，挑一摊坐下，烤豆腐、烤韭菜、烤猪皮，辣椒蘸水一碟，啤酒一瓶，别急，慢慢吃。

建水的节奏就这样，走两步，停一停，看看墙上的旧招贴，听听屋里的木门吱呀一声。

心里那口气也慢了下来。

有人问值不值得来，答案很简单，喜欢旧城，喜欢吃，喜欢慢，就来。

不喜欢挤，不喜欢走路，不喜欢木头香，就把建水放在心里，等哪天心软一点再来。

最后给个小建议，周一到周四来，房好订，人不多，老板有空，能听到他们讲自家祖辈怎样烧灰，怎样选土，怎样挑水。

这点闲话，比攻略更耐听。

建水像一张旧相片，边角磨损了，画面还清楚。

拿在手里，指尖有温度。

再抬头看看城墙，砖上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