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梵蒂岡,西斯廷教堂裡格外不同。
穹頂之上,米開朗基羅的《最后的审判》俯瞰着人间,壁畫中的号角仿佛即将吹响。
画下的气氛并非审判,而是和解。
拉丁文的圣咏与英文的祷文,两种曾代表着分裂的语言,此刻竟交织在了一起,回荡在这座艺术圣殿中。
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与罗马教皇利奥并肩而立,两位老人,代表着两个分裂了近五个世纪的教会。
当教皇轻声说出“让我们祈祷”时,一个看似简单的仪式,却像是用一根无形的线,试图缝合一道自1534年以来就撕裂欧洲信仰版图的巨大伤口。
这背后,究竟是怎样一段由国王的婚事、权力的争夺和无数人的血泪写就的往事?
而这迟到了五百年的祈祷,又能否真正抚平历史的褶皱。
这事儿,还得从亨利八世说起。
1534年的英国,国王亨利正为一件事头疼不已,他的王后,阿拉贡的凯瑟琳,没能为他生下男性继承人。
他看上了年轻的女侍官安妮·博林,一心想要离婚再娶。
在那个年代,国王的离婚得教皇点头才行。
可远在罗马的教皇克莱门特七世,偏偏就是不松口。
亨利不是个有耐性的人。
教皇不批,他就自己想办法。
一怒之下,他干脆宣布英国教会脱离罗马教廷的管辖,自立门户,成立了英国国教,也就是圣公会。
他自己,则成了这个新教会的最高领袖。
这下,离婚的障碍算是彻底扫清了。
当然,这桩王室婚变只是个导火索。
更深层的原因,是亨利早就觊觎天主教会当时在英国掌握的大量土地和财富。
通过宗教改革,他不仅解决了婚姻问题,还把教会的钱袋子收归王室,大大巩固了王权。
此举震惊了整个欧洲,也开启了英国一段漫长而血腥的宗教动荡期。
亨利之后,他的女儿玛丽一世试图将英国拉回天主教的怀抱,为此不惜大开杀戒,留下了“血腥玛丽”的名号。
再到伊丽莎白一世继位,又把国教给扶了回来。
这种反复拉扯,让两个教派间的仇怨越积越深,普通民众更是深受其害,信错了教,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这道裂痕,一划就是将近五百年。
伊丽莎白二世女王在位时,虽然也见过四任教皇,但与他们一同公开祈祷,是她始终没有跨过的一步。
当地时间10月23日,查尔斯夫妇乘坐的皇家宾利轿车穿过圣彼得广场,抵达使徒宫。
标志性的瑞士卫队列队迎接,英、梵两国国歌先后奏响。
在使徒宫的图书馆里,查尔斯见到了教皇利奥。
面对现场闪个不停的相机,76岁的国王忍不住风趣地抱怨了一句,“摄像机真是个永恒的小麻烦。
”88岁的教皇则笑着附和,“习惯就好。
”
这场历史性的会面,就在这样略带生活气息的对话中展开了。
两人随后移步到西斯廷教堂,这场筹备已久的联合礼拜正式开始。
仪式的主题是“关爱创造”,呼应了两人共同关注的环保议题。
西斯廷教堂合唱团与两支英国皇家合唱团联袂献唱,英国外交大臣伊薇特·库珀还宣读了《罗马书》的选段。
查尔斯作为英国国教的领袖,就坐在教皇左边的祭坛旁,没有丝毫特殊化的安排。
这种平等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
仪式结束后,查尔斯一行又去了城外的圣保罗大教堂。
在这里,细节里的讲究就更多了。
查尔斯夫妇换下了会见教皇时的黑衣,穿上了象征虔诚的白袍。
他们穿过象征宽恕与更新的“圣门”,在使徒圣保罗的墓前静默。
大教堂总司铎詹姆斯·哈维红衣主教在弥撒中说,“今天不再只是君主与教宗的会面,而是共同敬拜。
”
为了表彰查尔斯在宗教对话中的努力,教皇授予他“圣保罗大教堂皇家兄弟”的称号,还赠送了一把刻有英国王室徽章的专属座椅。
这把椅子,以后将由查尔斯的继承人世代传承。
就在这场充满和解、包容与灵性光辉的访问背后,温莎王室正被一团浓重的阴影所笼罩。
就在查尔斯动身前往梵蒂冈的前几天,他声名狼藉的弟弟安德鲁王子的丑闻再次发酵。
因与罪犯杰弗里·爱泼斯坦的关联,安德鲁的处境愈发艰难,甚至被迫放弃了约克公爵的头衔。
英国国内舆论汹汹,民众对王室的质疑声此起彼伏。
白金汉宫急需一场成功的外交活动来转移公众的注意力,为查尔斯的统治树立起“团结与信仰”的正面形象。
从这个角度看,这次梵蒂冈之行来得恰是时候。
它用一场聚焦全球公益的活动,巧妙地将媒体的镜头从王室内部的“道德真空”,引向了罗马祭坛前的历史性和解。
查尔斯与戴安娜的离婚曾是全球焦点,但与五百年前亨利八世那场撼动整个欧洲的决裂相比,终究是小巫见大巫。
可如今,对许多英国人来说,当国王在罗马为信仰共融而祈祷时,他弟弟在国内引发的争议,却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牵绊。
这场访问对查尔斯而言,更像是一次宝贵的“喘息”,而非问题的“解决”。
只要王室内部的裂痕没有弥合,他恐怕就得一直在外交成就与内部矛盾之间反复拉扯。
当然,一次祈祷并不能抹平所有分歧。
一个显眼的细节是,陪同查尔斯访问的队伍中,有利物浦新任主教萨拉·穆拉利。
她是英国圣公会四百多年来第一位女性精神领袖。
圣公会早已允许女性担任神职人员,但在天主教会,这仍然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此外,关于牧师能否结婚的问题,两派也立场迥异。
这些核心教义上的差异,短时间内恐怕难以调和。
但话说回来,能坐下来,已经比什么都强。
尤其是在二战后整个欧洲信徒数量不断减少的大背景下,两大教会都面临着同样的挑战。
与其固守历史恩怨,不如联手应对现实问题。
近年来,他们在反堕胎、反同性婚姻等一些社会议题上,偶尔也会发出共同的声音。
傍晚,查尔斯还访问了宗座贝达学院,这是一所为英联邦培养神父的神学院。
他手持茶杯,与年轻的学生们亲切交谈,并亲手为一棵塞维利亚橙树浇水。
五百年的恩怨,始于一场婚姻,也因漫长岁月里的隔阂与流血而变得沉重不堪。
如今,查尔斯的梵蒂冈之行,,像是为这段历史写下了一个新的注脚。
那把留在圣保罗大教堂里的专属座椅,会静静地待在那里,见证着两个古老教会未来还能走多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