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有很多宝藏小城,临朐应该算一个。
第一次来临朐,便被它的整洁有序,安宁静谧吸引住了。
一个城市,大凡有山有水,形象应该不会太差了,山硬朗,水温柔,刚柔相济,阴阳相调,城市便和谐了,临朐当是如此。
临朐三面环山,南面的沂山海拔一千多米,是中国五大镇山之首,县城内弥河旁边的朐山,虽然高度只有一百多米,历史却很悠久。这是一座死火山,爆发于八百万年前,远看像是马车軥,“軥”通“朐”,又名“朐山”,县城临朐山,是为“临朐”。
清康熙时,朐山之上建有魁星楼,文昌阁,一东一西,相向而立,咸丰年间,捻军闹山东,蒙古亲王僧林格沁被围困于此,楼阁尽毁,1934年重建,1947年临朐战役又被毁,现在山顶建有电视塔,烈士纪念碑,高高伫立,成为县城一景。
水是弥河,又叫朐河,发源于临朐南四十公里外的沂山,流经临朐,青州,寿光,分三段汇入渤海湾。
弥河是一条季节河,平时水量并不大,但夏季几场暴雨一过,便浩浩荡荡,很有些气势,记得几年前,弥河在寿光段漫堤了,水流到了马路上,也流到了岸东边那些高档社区,车辆被淹,小区被泡,这成了县城当时的一件大事。
其后几天,我因有事去寿光,晚上和朋友喝酒,酒桌上,朋友依旧就这个话题讨论个没完。有说是上游水库放水,没通知寿光,有说是政府腐败,堤坝修得过于敷衍。
北方河都这样,平时静静蛰伏着,低眉顺眼如丧家犬一般,偶尔暴躁一回,六亲不认的架势,又像头狂奔的公牛。
弥河在临朐城区这段河道甚宽,目测有一二百米,最近山东阴雨连绵,河水暴涨,水与路几乎齐平,波光粼粼,远看比黄河还要壮观。
河西边是大片的绿地与树林,沿岸有步行便道,空地上有健身器材,一早一晚在这里漫步,休闲,是种极大的精神享受。
弥河的走向并非正南正北,而是有些弯曲,城市的布局沿河展开,从空中俯瞰,宛如一条流动的绿色长龙,这在单调呆板的北方县城中并不多见,跑马的汉子身上平添了三分柔情。
县城的主干道大多双向八车道,红绿灯设置合理,很少堵车,两边的商家店铺密集而有序,老城区街道虽窄,但梧桐树树荫匝地,夏天洒一地清凉,黄昏时,各种美食摊子摆出来,灯光氤氲,熙来攘往,别有一种人间烟火气。
临朐虽然是第一次来,却并不陌生。
我有一个朋友家是临朐的,比我年长几岁,北师大毕业,才华横溢,我俩有两个共同爱好,一个是喝酒,一个是打篮球。
论喝酒的历史,他远比我要长,他父亲是个数学老师,每天晚上都要小酌一杯,经常支使他去村里的小卖部打酒,那时的酒都是散装的,一两毛钱一两,打完酒回去的路上,朋友会喝上几口,然后灌点凉水,他父亲经常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小卖部掺水越来越多了,每每此时,他就会偷着乐。
朋友身高近一米九,看上去人高马大,却温文尔雅,球风偏软,时常被我们欺负,戏谑,朋友也每每为此自嘲。
那会儿年轻,没事就泡在篮球场上,打球喝酒不分家,隔三差五就要小聚一番,经常听他在酒桌上聊起临朐,爱屋及乌,从此,我对临朐也天然有好感。
这些年喜欢看军事题材的著作,读了王树增的《解放战争》,关山五十州的《战神粟裕》,对发生在1947年7月24日的“临朐战役”,有了些了解,也更加深了对临朐的印象。
1947年是国共两党全面开撕,大打出手的一年,临朐战役之前,有南麻战役,南麻位于沂源西,是解放区的腹地,国民党整编十一师孤军深入,华野几个纵队将其团团围住,奈何师长胡琏,这位张灵甫老乡,黄埔四期的毕业生,抗战时期曾在长江中游宜昌石牌坊,打出“中国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国军将领,“狡如狐,猛如虎”,将工事修得密密麻麻,铜墙铁壁一般,无法全歼,反面临被国民党外围部队反噬的危险。
解放军不得不撤离,撤离的方向是东北边的渤海解放区,中间必须要经过临朐。
而就在此时,李弥的整编第八师星夜赶往并占领了临朐,截断了华野的退路,一场大战不可避免,此为“临朐战役”的由来。
国民党整编八师前身为第八军,抗战时为滇西远征军主力,攻克松山时立下赫赫战功,师长李弥,更是一名“胆识具备,身经百战,善于统御指挥之将才”。
这样一支国民党精锐之师加上全挂美式装备,并不好打。
更让人无奈的是,攻打临朐时正值雨季,天降大雨,城外一片汪洋,水深过膝,炸药包受潮失效,城墙无法爆破。
双方在城内城外展开拉锯战,仗打到第七天,解放军仍然无法占领全城,只在局部取得突破,而前来增援的国民党黄伯韬部,邱清泉部已经逼近临朐,华野总司令粟裕决定放弃攻城,改变撤退路线,向胶东半岛转移。
这样一来,便彻底放弃了经营十几年的沂蒙山根据地。
南麻临朐之战,解放军伤亡两三万,而国民党军只伤亡了一万多,这场胜利,被国民党吹嘘为南麻大捷。
此后,粟裕给中央发电文,检讨自己战略战术上的错误,并用了“五内俱焚”这样感情强烈 的字眼,其内心受伤之重可见一斑,这也是战神粟裕整个战争生涯中,少数的败仗之一。
白驹过隙,岁月如歌,往日的烂泥塘,残垣断壁,战壕与废墟,变成了恬淡静谧,物阜民丰的宜居小城,假若粟裕故地重游,他还认得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