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南出发去延安的火车,清晨六点多就进站了。
候车厅的热豆浆味道很淡,嘴里塞着一个鸡蛋灌饼,半梦半醒。
脑子里先蹦出四个词,黄土,窑洞,红歌,羊肉。
到延安站下车,风里带点土味,嗓子有点痒,鞋面很快落了一层灰。
出租车师傅一边打量行李,一边问住哪头,说城里路不宽,早点办入住省得绕。
先去宝塔山。
这座塔,始建于唐末,明清多次修葺,九级八面,站在山脚看像是顶着天的钉子。
上山台阶不陡,台阶边是松树,风吹松针有股清香。
塔身砖缝里塞着小草,近看能看到修补的痕迹,手摸上去粗糙。
登塔需要限流,队伍不长,大家都轻声说话,脚步很慢。
塔上望出去,延河弯了一道,城里房子密密麻麻,屋顶像一块块灰瓦拼图。
风很大,帽子差点被刮飞,站在风里,心里有种安静。
宝塔山边上有碑刻,写着抗战时期的故事,红军夜里点灯,塔光就是信号。
这塔是城里的标记,老照片里它每次都在。
下山去吃早饭。
街边小摊摆开,热汤冒气,羊杂汤一大盆,白萝卜片漂在上面,香菜点缀。
汤口感很清,油不腻,胡椒一撒,鼻子通了。
桌子不平,碗轻轻晃,小口喝,胃里暖。
再来一张饼,叫甄糕,紫米白米蒸出来,切块,淋红糖汁,黏中带甜。
手指沾糖汁,纸巾一擦,甜味还留着。
上午去延安革命纪念馆。
馆里灯光不刺,展柜玻璃很干净,旧报纸泛黄,铅字清楚。
毛笔字写在宣纸上,墨迹沉,角落处有磨损。
墙上老照片里,泥地,土墙,木门,几张木桌,一盏马灯。
讲解员嗓音不高,语速不快,路过时能听见“中央1935到1948在延安工作生活十三年”。
这十三年像一个厚重的盖子,压住一段苦日子,也撑起很多希望。
从馆里出来,日头高,街上人多起来,背包客不少,红领巾小队更是整齐。
去杨家岭。
土窑洞一排排,拱券门洞,门梁上刻着年份,1938,1941,时间就挂在门上。
屋里摆设简单,木床、条凳、煤油灯,墙上贴着《新华日报》。
窗户纸壳补丁,风从缝里钻,想象冬天冷得牙打战。
院子里老槐树,树皮皱,树枝粗,树荫把地面盖住一大片。
窑洞门口的石阶边缘被很多脚踩得发亮,鞋底摩出一条弧。
旁边有张告示牌,写着“1942年整风运动在此发动”,几行字把一个年份拉到眼前。
再往北去枣园,路不远。
枣园里枣树比人还多,每棵树都挂编号,树下立牌写着“此树栽于民国三十三年”。
树影摇,阳光在土墙上跳,墙头像刚抹过一层泥,光滑。
老办公桌边缘有磕痕,抽屉把手发亮,很多手摸过的痕迹留着温度。
墙角的炉子黑,烟道通向屋顶,想起那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出来时太阳正毒,帽檐下出汗,背包带勒着肩。
午后去清凉山。
山不高,石阶窄,石缝里有野花,白的黄的,风吹就点头。
山顶有寺,名叫“清凉寺”,最早可追溯北宋,后毁又修,香火不断。
钟声敲三下,声音在山谷里绕一圈,心里一下子松了。
看见一扇牌匾,上书“清凉”,字锋硬,老气里带一口劲。
站在山上看延河,河面反光,像一条银线。
桥上车流慢,河岸边跑步的人喘着气,汗浸透衣领。
下午四点多,去王家坪旧址。
这地方更像个小村,院落比杨家岭大一点,门口有土台子,站一人刚好。
树荫下石桌石凳,石面冷,坐一下背凉。
墙上黑板字写着“开会时间”,粉笔渍淡。
边上井口用铁盖扣着,井圈被绳子磨出槽。
门后立着木杆扁担,扁担肩窝处被磨得亮光,想起挑水的大背影。
天色开始软,黄土坡颜色更暖,风拂过脸上像有人轻拍。
傍晚去延河边走走。
河水不急,水面有鸭子划出一道道细痕。
河堤的栏杆上坐着几位小孩,手拿着冰激凌,嘴角白胡子一样。
河岸有大妈跳广场舞,音箱放的是红歌,歌词一句一句很熟。
脚边跑过一个小狗,尾巴摇得像一面旗子。
晚饭选了老城一间肉夹馍铺,炉火通红,馍从壁上掰下来一声脆响。
肉锅翻滚,汤色深,肉片肥瘦相间,夹进去一压,汁水往外冒。
牙齿一咬,汤汁渗进馍里,胡辣味从舌尖蹿上来,脑门一热,舒服。
又点一碗羊肉泡,饼掰得小,泡久了吸满汤,口感绵。
老板手快,刀起刀落,板上啪嗒作响,袖口被油花点上小斑点。
桌子上摆一罐蒜,随手捏一瓣,混着汤吃,味道更足。
夜里街灯亮,城里不吵,脚步慢,风也慢。
路边铺子挂着红灯笼,灯罩有灰,灯光还是温。
回到住处,窗外不远是个小广场,孩子还在追逐,笑声短,喘得快。
第二天一早去延川县的梁家河,路上颠,车窗灰尘细,手指一划一道白印。
村口的石碾很大,青石上有磨痕,手扶上去凉。
村道窄,两旁窑洞门口摆着大瓮,瓮里装的是粮,盖子上有绳结。
老槐树下有石刻,写“知青点”,边上展室陈列旧被褥、土电话、农具。
展板上时间线明白,1969年到1975年,年轻人到这,挑粪、修坝、打井。
站在晒场,脚下是碾过的麦秆,手心有刺感,阳光很直,眼睛眯成一条缝。
村里大爷慢慢走,手里拿着旱烟袋,说“路都是一步步踩出来的”。
再回城,去南门沟看窑洞民居改的客栈。
拱形门洞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当两声,里面铺炕,炕上铺着花布。
墙壁是夯土,能看到层层拍打的纹理,指甲一抠会掉粉,酒店备了刷子,提醒轻碰。
洗手间改得新,水压稳,热水来得快,蒸汽起雾,镜子上画个笑脸很快就糊。
住窑洞有一点要记,早晚温差大,夜里被子要多加一层。
中午去南桥头市场。
摊位紧,吆喝声此起彼伏,手里接过一串烤羊腰,孜然味先到鼻子。
一口咬下去油喷,烫到舌尖,赶紧吸气,旁边摊主笑,说年轻嘛多吃点。
这条街店铺密,甄糕、黄馍馍、糜子面饸饹,各有味儿。
饸饹要趁热拌蒜汁,面条粗,嚼起来带劲,碗底油辣子红亮。
下午去枣园旧址旁的鲁艺旧址。
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1938年成立,培育文艺骨干,舞台在土坡上搭起来。
展厅挂着黑白剧照,戏台边有简易道具,纸糊的山,木头做的枪。
墙上贴着当年的“讲话”标语,简单的纸,简单的字,劲头全在里头。
院里有人哼着信天游,腔调悠长,尾音往外拐,黄土一响,心口一颤。
傍晚去凤凰山。
石台上有题刻,“气魄雄伟”,字被风化,笔画开裂,仍能辨。
山风狠一点,衣角拍打腿,鞋带要系紧,不然容易松。
站在崖边看日落,太阳往山后落,余光把城染成一层红。
那一刻不想说话,呼吸放慢,耳朵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晚上再找一家小店吃羊汤锅。
老板说汤熬了七小时,骨头煮到一夹就碎,汤白不腻。
碗里撒葱花,胡椒粉一撮,喝一口,额头出了细汗,背慢慢发热。
有人说延安就红色景点,怕太正,怕走马观花。
这趟下来,四点印象,句句实在。
第一点,黄土不脏,黄土很真。
鞋上落灰,拍两下就好,爬坡路上踩实了更稳,当地人走路带风,全靠这地面给劲。
第二点,窑洞不旧,窑洞有味。
墙是泥,房是拱,冬暖夏凉,睡一晚知道啥叫踏实,夜里风从门缝哗啦一下,盖好被,心就定了。
第三点,红色不远,红色在眼前。
塔在,碑在,旧址在,故事在,手摸过的桌子还在,用过的椅子还在,名字不是书本上的名,名字是院子里的声。
第四点,吃的不花哨,吃的很带劲。
羊肉泡,肉夹馍,饸饹,甄糕,孜然一撒,辣子一抡,嘴里一热,脚步就快。
再说实用的事。
去宝塔山早点,九点前上山,风不大,人不挤,塔上看景也清楚。
纪念馆提前网上预约,身份证带好,包别太大,安检要过两次。
杨家岭和枣园连着走,时间够的话各留一小时,讲解能多听,细节就多一点。
清凉山和凤凰山选一个傍晚,日落风景都好,鞋底防滑很关键,石阶细,边上没有栏杆的段落要小心。
延河边夜里散步舒服,风凉,但是小虫会往灯下飞,穿长袖少被叮。
吃饭选老店,小店招牌不亮,锅里翻滚才是真招牌,肉夹馍别贪大,标准大小刚好,一大个容易腻。
羊汤午后喝一碗正好,晚上少喝一点,睡前口渴。
住的话,城里客栈多,窑洞改造的有味道,但要看通风,问清楚是否有除湿机,黄土墙吸湿,雨天潮。
公交覆盖不少,站点密,时间宽,但景点分散,换乘会耗时,自驾省事,城区路窄,错峰进出,早九点前,晚八点后,停车挑有院子的客栈,夜里好停。
打车起步价不高,晚高峰桥上慢,延河两侧易堵,走小路会绕,导航选避堵。
节假日热闹,工作日舒服,房价能省一半,吃饭不用排长队,讲解能多听几段。
带老人走慢线,上午一个点,下午一个点,日头大就进馆,阴影处多停一会儿,水杯常备。
带娃就去革命纪念馆和鲁艺旧址,互动感强,小朋友更能听进去,中午安排午睡,不然下午脾气上头。
预算小的吃市场边的小馆,份量足,口味正,预算高的可以去窑洞餐厅尝一桌陕北菜,荞面、洋芋擦擦、酸菜粉条全来。
拍照喜欢干净背景的,清晨去延河桥,天亮那会儿人最少,宝塔山脚下松林里斑驳光影很好看。
想带手信,延安苹果看季节,新鲜脆,枣夹核桃不踩雷,琉璃不多,倒是黄土陶杯子结实耐看,放办公室泡茶顺手。
注意风沙,润唇膏和帽子好用,鼻腔干就抹点薄薄的油,晚上回住处一盆温水泡脚,第二天腿不酸。
手机充电宝随身,山上风大,电量掉得快,讲解听久了更耗电。
垃圾带走,土坡脆,不要站土崖边,黄土看着硬,一踩容易塌。
有个小经验,站在塔下抬头看,不拍照,心里会更安静,眼里东西多一点。
还有一句话,延安不喊口号,延安让人低头走路抬头看塔,抬一次头,知道路在哪。
离开前,又去河边坐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土的味道和羊汤的味道,耳边有人唱信天游,尾音拖得很长。
火车开出站那刻,鞋上还沾着土,手里还捏着半块甄糕。
心里想,改天再来,挑个工作日,背个小包,走慢一点,听多一点,看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