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我离开工作岗位已整整八个春秋,其中有六年的光阴,都交付给了“在路上”。从雪域高原的凛冽清风,到江南水乡的温婉朦胧;从西北戈壁的壮阔苍凉,到南海之滨的波涛汹涌。这些经历,化作了相机里数万张照片和十几本厚厚的游记,成为了我晚年生活最鲜活的注脚。
然而,当激情的潮水逐渐退去,理性的思考浮上心头。今天,我更想以一位“过来人”的身份,与诸位年过花甲的老友促膝长谈,奉上一句或许不那么“浪漫”的忠告:请别再盲目跟风那种“说走就走的旅行”,六十岁以后,出门远游,务必多一份清醒与慎重。同时,我也想对年轻的读者说:看世界的脚步,请趁早。
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我用六年时间,在一次次欣喜与疲惫、震撼与狼狈的交织中,一点点悟出的实在道理。
记得六十五岁那年,在丽江古城,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的青石板路,给了我一个结实的下马威。为了捕捉一抹理想的夕阳余晖,我脚下一滑,脚踝瞬间传来一阵剧痛。那一刻,身边没有熟悉的家人,是几位素昧平生的年轻旅人,将我背回了酒店。躺在异乡的床上,望着窗外陌生的灯火,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感悄然袭来。我猛然想起了老舍先生那句带着几分无奈与幽默的话:“北京的春风似乎不是把春天送来,而是要把春天吹跑。”我们这代人,何尝不是被当下鼓吹的“诗和远方”那股劲风,吹得有些忘乎所以,甚至忘了掂量一下自己早已不再年轻的筋骨?
所以,我的第一个肺腑之言是:探索世界,务必趁年轻。 年轻时的旅行,是开拓,是闯荡,是生命力的奔涌。那时,我们可以为看一场日出彻夜不眠,可以背着几十斤的背包徒步穿越,可以挤在青年旅社的上下铺与天南海北的朋友高谈阔论。那种体验,是混着汗水与泥土气的、纯粹的快乐。身体的恢复力强,睡眠质量高,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更是我们如今无法比拟的。趁着腿脚利索、精力充沛,多出去走走,那些年轻时映入眼帘的风景、刻入心灵的震撼,将成为一生取之不尽的财富。
而我的第二个,也是更重要的劝告是:年过六十,出行务必从“心”所欲,而不逾“身”之矩。 这不是向年龄妥协,更不是认老,而是一种基于现实的智慧,是与岁月达成的和解。我们的身体,就像一件陪伴了我们几十年的老家具,外表或许依旧光亮,但内在的榫卯结构,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松动。年轻时爬黄山,意气风发,两个多小时便能征服天都峰;如今光是排队等候索道,就要耗费一个钟头,更别提那上山台阶对膝盖的磨损。年轻时觉得颠簸的路途是探险的一部分,如今却可能诱发久未发作的腰疾。更不消说那些潜藏在美景背后的风险——去年在张家界的悬崖栈道上,我亲眼目睹一位年纪相仿的老哥因高血压突然发作,面色苍白地被救援人员用担架紧急抬下山。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我们每个在场同龄人的心上。
经历了这些,我的旅行方式也悄然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我不再追求“打卡式”的环游,而是钟情于“旅居式”的深度体验。选择一个风情小镇,租一间民房,住上十天半月。跟着当地的居民去赶清晨的早市,看带着露水的蔬菜如何被挑选;午后去社区的老茶馆泡上一壶,听周围的老人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聊着家长里短。这种缓慢的节奏,让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匆匆过客,而是短暂地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安全与安心,上升为旅行的首要前提。我的行囊里,相机不再是主角,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巧却内容丰富的药盒:降压药、速效救心丸、肠胃药一应俱全。每一次出发前,必将详细的行程单告知子女,并确保每天在家庭微信群里“打卡”报平安,有时是一张用餐的照片,有时是一段窗外的风景。这简单的举动,于他们是定心丸,于我也是温暖的牵挂。
德国文豪歌德在《漫游者的夜歌》中曾写下这样不朽的诗句:“群峰/一片沉寂,/树梢/微风敛迹。”年轻时读它,只觉得是写景的妙笔;如今再回味,才品出那字里行间蕴含的,是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宁静与归宿感。我们这辈人,忙碌了大半生,到了晚年或许才真正懂得,最美的风景,未必在千里之外的名山大川,而更在于内心的从容与安稳,在于身边触手可及的温情。
若你问我,后悔这六年的奔波吗?我的答案依然是:不悔。这六年的行走,让我亲眼见证了书本上的山河,丰富了我与老友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让我更深刻地认识了自己。但正是这些经历,让我最终明白了旅行的真谛,于我们这个年纪而言,它早已不该是对体能的证明,对山河的征服,而是一场与自我、与岁月温柔和解的过程。
说到底,六十岁以后的旅行,应该是一场“收”的学问,而非“放”的竞赛。我们最终需要翻越的,不再是哪一座险峻的山峰,而是自己内心里那座曾经喧嚣、渴望被证明的执念之山。当我们学会了量力而行,懂得了细水长流,那么,无论是在家门口的公园散步,还是在千里之外的客栈小住,心安之处,便是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