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东泽
从沈阳沿沈海高速向西南而行,过辽阳古城后转入本辽辽高速(本溪 - 辽阳 - 辽中),车行约 20 公里便见一道山脊横亘于辽河平原东缘,此即首山——虽无崇山峻岭之雄,却因地处辽河平原与辽东山地的过渡带,成为地理分界线上的标志性节点。如今高速路网在此设 “首山站” 出入口,而追溯近代交通史,中东铁路支线曾在此设 “首山站” 火车站,后因线路调整,仅存站台遗址见证交通格局的变迁。
首山之“首”,源于其独特的地理区位。作为辽东山地向西延伸的 “第一座山峰”,它打破了辽河平原东部的平缓地貌,形成 “孤峰耸峙,西接平原” 的空间形态。清代《辽阳古迹遗闻》中 “势若辽境诸峰之首然,因以得名” 的记载,恰是对其地理标志性的精准概括 ——从宏观地形看,首山以西是开阔的辽河冲积平原,土壤肥沃、河网密布,为农耕文明的发展提供了基础;以东则是辽东山地的低山丘陵地带,森林密布、沟谷纵横,历史上长期为游牧与渔猎族群活动区域。首山正处在这两种地貌、两种生产方式的交汇点,这种“界山”属性,使其从先秦时期起就成为区域交通的关键节点。
废弃的首山火车站
追溯首山的交通史,东麓的首山岭古道堪称辽东地区最早的“官道” 之一。这条古道起于辽阳古城(汉代辽东郡治所),经西八里庄、首山堡村,翻越首山岭后沿沙河河谷延伸至鞍山驿,最终连接辽东半岛南端的港口,形成贯穿辽东半岛的交通动脉。从历史地理学视角看,这条古道的选址极具智慧:首山岭海拔虽低,但山脊线平缓,是穿越辽东山地西缘的最优路径,既避开了西侧平原的沼泽地带,又减少了东侧山地的翻山难度。明代《辽东志・驿传》对此路径有明确记载,将其纳入辽东驿站体系,标注 “辽阳城—西八里驿—首山堡—沙河铺 —鞍山驿” 的站点序列,其中“首山堡”作为驿站驻地,不仅承担文书传递、官员接待功能,更成为物资集散地,推动了周边村落的形成。
首山脚下的清风寺,位于马伊屯,此为明代古台阶
值得考证的是,首山脚下的马伊屯村,其地名渊源与驿站文化深度绑定。明代首山堡驿站设“马驿”(即专门饲养驿马的场所),因驿站需求,周边渐有人烟聚居,形成 “马驿屯” 村落。清代中后期,因方言音变,“驿” 字讹传为 “伊”,遂得名 “马伊屯”。这一地名演变,实则是交通节点带动聚落形成的典型案例。从历史地理学的“聚落与交通关系” 理论来看,马伊屯的形成并非偶然,而是首山交通功能催生的 “驿站附属聚落”,其兴衰与首山岭古道的繁忙程度直接相关,直至近代铁路兴起后,村落才逐渐脱离驿站经济,转向农耕生产。
坍塌的清风寺院墙,沿此路可上山,今年被雨水冲毁
地理上的枢纽地位,必然赋予首山军事战略价值,使其成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司马懿决战首山平定公孙渊,唐太宗驻跸首山(又称驻跸山)收复辽东,高永昌首山被歼金军占领辽阳,明金首山血战,日俄战争首山会战,民主联军血战首山保卫辽鞍等等,首山从来不缺少战争的光顾。
首山山顶现存的首山烽火台(俗称“首山斗”),便是这一属性的物质遗存。这座军事设施的建造年代可追溯至唐代,民国《辽阳县志》载 “首山古台,居首山之巅,四周砌以砖石,高广方二丈有余,唐时建”,而明代则对其进行了大规模修缮,使其成为辽东镇长城防御体系的 “前哨墩台”。从军事地理学角度分析,首山烽火台的选址极具战略眼光:山顶视野开阔,西可俯瞰辽河平原,东可监视辽东山地沟谷,一旦发现蒙古部落或倭寇动向,可通过 “白天举烟、夜间点火” 的方式,将信号传递至辽阳古城的镇东楼,形成 “墩台 — 卫城” 的预警体系。现存遗址显示,墩台为实心砖石结构,采用青石奠基、青砖砌筑,白灰勾缝,平面呈正方形,顶部原设瞭望哨棚,因风化与人为破坏,今已坍塌。
从历史地理的时空维度审视,首山的价值远不止于一座“孤峰”:它既是地貌分界的标志,又是交通线路的节点,更是军事防御的屏障。从秦汉古道到明代驿站,从唐代烽火台到现代高速站,不同时期的人类活动在此叠加,构成了研究辽东地区人地关系演变的珍贵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