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踏进那个村子,是在一个梅雨季的尾巴上。
空气黏糊糊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毛巾,紧紧贴在皮肤上。
巴士在盘山公路上摇摇晃晃,像个喝醉了酒的老头,每转一个弯,都把我的五脏六腑跟着一起颠簸。
车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绿色。
那种绿,不是城市公园里修剪整齐的草坪绿,而是一种野蛮的、原始的、带着水汽和腐殖质味道的深绿。
巨大的杉树遮天蔽日,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金箔,零零星星地洒在长满青苔的地面上。
偶尔能看到几栋藏在林子深处的木屋,黑色的瓦片上长着杂草,像是被人遗忘了很多年。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从上车到现在,除了报站,一句话都没多说。
车里除了我,就只有两个老婆婆,她们穿着传统的靛蓝色布衣,背着竹编的背篓,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小声聊天。
她们的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精雕细琢过的木雕。
终于,巴士在一个几乎看不出是站牌的木杆子旁边停了下来。
“到了。”司机头也不回地说。
我背着巨大的登山包,费力地挤下车。
车门关上,引擎轰鸣着远去,很快就消失在下一个转角。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穿过树林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条蚕在啃食桑叶。
还有不知名的鸟叫,清脆,空灵,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心上。
我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潮湿的植物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甜。
这就是“夜鸣村”。
来之前,我在网上查过一些关于这里的资料,但信息少得可怜。
只知道它偏僻、古老,几乎与世隔绝。
还有一些语焉不详的帖子,用一种猎奇的口吻,提到这里保留着一些“古老的风俗”。
发帖的人没有细说,只是留下几句暧昧不清的暗示,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我当时没太在意,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找一种据说只生长在这里的蓝色苔藓,为我的毕业论文收集素材。
沿着唯一一条石板路往村里走,路两旁的木屋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房子看起来都很有年头了,木头因为常年潮湿,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色,墙角和屋檐下爬满了藤蔓和青苔。
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偶尔有扇窗户后面,会有一双眼睛一闪而过,带着审视和警惕,等我再看过去,又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框。
我找到村里唯一的民宿,老板娘是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女人,她姓“渡边”。
她把我领进一间铺着榻榻米的和室,房间很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草席和阳光的味道。
“你是来做研究的?”她一边帮我铺床,一边问。她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努力地在和我交流。
我点点头,“研究植物的。”
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我们这里,最多的就是植物了。”
放下行李,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出去走走。
渡边太太提醒我,“山里天黑得早,别走太远。”
我答应着,走出了民宿。
村子不大,沿着主路走十几分钟就到了尽头。
村子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可以清楚地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
河上有一座小小的木桥,桥身已经很旧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呻吟。
我就是在桥上,第一次见到她的。
她当时正蹲在河边洗东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长长的黑发用一根简单的布条束在脑后。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就是那一眼。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她的眼睛很亮,像山涧里最清澈的泉水,又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那是一种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的明亮。
她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山里活动才会有的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算不上精致,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和干净。
她看到我,似乎有些惊讶,随即站起身,对我微微鞠躬,然后端着木盆,沿着河边的小路快步走开了。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也没说,甚至没有正眼看我。
但我能感觉到,她离开的脚步里,带着一丝慌乱。
我站在桥上,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背着采集工具进山。
夜鸣村周围的生态环境确实很好,我很快就找到了目标中的蓝色苔藓,它们像蓝色的天鹅绒一样,覆盖在阴暗潮湿的岩石表面,在林间的微光下,泛着幽幽的、梦幻般的光泽。
我常常在山里一待就是一天。
中午就啃几口干粮,喝点山泉水。
山里的空气很好,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偶尔,我会遇到一些上山采药或者砍柴的村民。
他们大多沉默寡言,看到我这个外来者,只是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好奇,又像是疏离。
我几次尝试和他们搭话,但他们总是用简短的方言回答几句,就匆匆离开。
整个村子,似乎都笼罩在一种无形的隔阂之中。
只有在民宿里,渡边太太会和我多聊几句。
她会给我做很好吃的饭菜,用最新鲜的山野菜和河鱼。
吃饭的时候,她会问我一些关于外面世界的事情。
“东京真的有那么多人吗?挤得走不动路?”
“电视上那种会自己跑的扫地机器人,真的那么好用吗?”
她的问题天真又可爱,让我感觉自己像个来自异世界的访客。
我也试着向她打听那个在河边见到的女孩。
“哦,你说的是亚纪啊。”渡边太太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她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是个好孩子。”她只是这么说,然后就岔开了话题,开始聊起今天的天气。
我能感觉到,她不想多谈。
这更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亚纪。
原来她叫亚纪。
这个名字,像一颗光滑的石子,投进了我心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又见过亚纪几次。
有时是在田埂上,她弯着腰,在水田里插秧,动作熟练又优美,像是在跳一种古老的舞蹈。
有时是在村口的神社,她提着水桶,认真地擦拭着石灯笼上的灰尘。
她总是独来独往,很少和村里人交流。
村里人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躲着她。
我看到过好几次,几个妇女聚在一起聊天,看到亚纪走过来,她们就会立刻停止交谈,然后默默地散开。
亚纪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孤立,她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过,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为什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越来越想知道答案。
我开始刻意地制造一些和她“偶遇”的机会。
比如,算好她去河边洗衣服的时间,我也假装去河边“考察水生植物”。
她看到我,还是会像第一次那样,有些不知所措。
我主动和她打招呼。
“你好,我叫……”
“我知道。”她打断了我,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你是住在渡边婆婆家的那位客人。”
她的普通话很标准,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带着浓重的口音。
这让我有些意外。
“你……你的普通话说得真好。”我有些语无伦次。
她低下头,继续搓洗衣物,没有回答。
河水从她白皙的手指间流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气氛有些尴尬。
我没话找话,“今天天气真好啊。”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的。”
说完,她就端起木盆,又准备离开。
“等等!”我鼓起勇气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我明天要去东边的山谷,听说那里路不好走,你……你知道怎么去吗?”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
河边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水的味道,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新起来。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我就等在了那座小木桥上。
晨雾像白色的纱幔,笼罩着整个村庄和远处的山峦。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来了。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雾里走了出来。
是亚纪。
她换上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裤装,长发编成了麻花辫,垂在身后。
看到我,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说:“走吧。”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上。
路很窄,也很滑,两旁是茂密的蕨类植物,叶片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
亚纪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又稳健,像一只林中的小鹿。
她对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棵树,都了如指掌。
一路上,我们很少说话。
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问,她在答。
“那是什么花?”
“龙胆。”
“那种鸟叫什么名字?”
“灰椋鸟。”
她的回答总是很简洁,但不知道为什么,和她待在一起,我一点也不觉得沉闷。
我们之间的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很舒服的、被大自然包裹着的宁静。
中午,我们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休息。
我拿出背包里的三明治,递给她一个。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像只小仓鼠。
“你……为什么会说这么标准的普通话?”我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她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妈妈是东京人。”她轻声说。
这个答案让我大吃一惊。
“那你妈妈……”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我能感觉到,这个话题让她原本就安静的气场,变得更加沉郁了。
我有些后悔自己的唐突。
“对不起。”
她摇了摇头,“没关系。”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蝴蝶在我们身边飞舞。
“你为什么会被村里人……排挤?”我看着她,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个更尖锐的问题。
问出口的瞬间,我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亚纪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没有看我,而是望着远处的群山,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就在我准备开口道歉,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她却开口了。
“因为,我是‘萤女’。”
“萤女?”我完全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我们村子,有一个传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每年夏天,都会有一个‘萤火祭’。”
“在祭典上,村里会选出一个未婚的女孩,作为‘萤女’。她要在祭典之夜,独自一人走进后山的神社,为村子祈福,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才能出来。”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荣耀?”我有些不解。
“不。”她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不是荣耀,是献祭。”
“献祭?”我的心沉了下去。
“传说,后山的神明,会保护村子风调雨顺,但作为交换,他每年都需要一个新娘。”
“而‘萤女’,就是献给神明的新娘。”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这种愚昧落后的习俗?
“你的意思是……你会被……”我不敢想下去。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不是活人献祭。”
她顿了顿,继续说:“成为‘萤"女’之后,就意味着,你这一辈子,都不能嫁给村子以外的人。你的人,你的灵魂,都属于这座山,属于这个村子。”
“而且……村里人相信,‘萤女’是不洁的,是和神明有过‘接触’的女人。所以,大家都会疏远她,孤立她。认为和她走得太近,会带来厄运。”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太荒谬了!
“那你……是怎么被选上的?”
“抽签。”她说,“在我十六岁那年。我抽中了那根画着萤火虫的竹签。”
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本该是享受青春,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年纪。
而她,却因为一根小小的竹签,被剥夺了爱与被爱的权利,被整个村子孤立,像个异类一样活着。
这不公平。
这太不公平了!
“你可以走的啊!”我激动地说,“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你妈妈不是东京人吗?你可以去找她!”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怜悯?
“我走不了。”她说,“我的名字,已经刻在后山神社的石碑上了。从我成为‘萤女’的那天起,我的命运,就和这座山连在了一起。”
“这是迷信!是糟粕!”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反驳。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不懂。
是啊,我不懂。
我一个来自现代文明社会的闯入者,怎么能懂这种根植于古老土地上的,近乎信仰的顽固?
回去的路上,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力。
我气村里人的愚昧,更气亚纪的逆来顺受。
但当我看到她走在夕阳下的背影,那么单薄,那么孤单,我的愤怒又变成了浓浓的心疼。
从那天起,我不再刻意制造“偶遇”。
我开始光明正大地去找她。
我会帮她提水,帮她去田里除草。
她一开始是拒绝的。
“你不要靠近我。”她说,“对你不好。”
“我不在乎。”我说。
我不在乎那些所谓的“厄运”,我只知道,我不想看到她一个人。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奇怪。
他们开始像躲避亚纪一样,躲避我。
渡边太太也找我谈过一次话。
她叹着气,劝我:“孩子,你是个好人。但亚纪……她是我们村子的事,你一个外人,不要掺和进来。”
“渡边婆婆,你们这样对她,太残忍了。”
渡边太太沉默了。
她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悲哀和无奈。
“这是命。”她说,“是她躲不掉的命。”
我无法接受这个说法。
什么狗屁的命运!
我偏不信命。
我和亚纪,就在全村人异样的眼光中,越走越近。
她会带我去采摘山里最好吃的野果。
她会教我分辨各种草药的功效。
她会在下雨天,带我躲进一个隐秘的山洞,我们一起听着雨水敲打岩石和树叶的声音,聊着天。
我跟她讲外面的世界。
讲高楼大厦,讲车水马龙,讲互联网,讲电影和音乐。
她听得很认真,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她也跟我讲她的事。
讲她小时候怎么跟着爷爷上山,讲她怎么学会和山里的动物做朋友。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座山,这个村子。
但她的内心,却像这片山林一样,丰富、纯净、充满了生命力。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很快乐。
那种快乐,是我在城市里从未体验过的。
是一种很简单的、很纯粹的快乐。
我发现自己,好像爱上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我知道,这是真的。
我爱上了这个被命运束缚的、孤独的女孩。
我想带她走。
带她离开这个囚禁了她十几年的牢笼。
“亚纪,跟我走吧。”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河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终于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
“去哪里?”
“去我的城市,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会照顾你,保护你,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拒绝。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我们开始秘密地计划离开。
我查好了去东京的火车时刻表,订好了票。
我们约定好,在“萤火祭”结束后的第二天凌晨,就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见面。
“萤火祭”那天,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庄重。
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上了白色的灯笼。
村民们换上了祭祀穿的白色素服,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傍晚,村里的男人抬着一顶小小的、用白布装饰的神轿,从村东头的神社出发,缓缓地在村子里巡游。
队伍的最前面,是村里的长老,他手里拿着一根摇铃,一边走,一边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
我没有看到亚纪。
渡边太太告诉我,作为“萤女”,她从今天早上开始,就要待在后山的神社里,进行斋戒和祈祷,直到祭典开始。
我的心一直悬着。
我害怕。
我怕这愚昧的祭典,会对我心爱的女孩,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夜幕降临。
村民们举着火把,聚集在村子中央的广场上。
广场中央,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长老站在篝火前,用一种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说着一些古老的祝祷词。
然后,他高声喊道:“请‘萤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通往后山的那条小路。
我看到亚纪,从黑暗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繁复的白色和服,上面用银线绣着大片的、我看不懂的图腾。
她的脸上,画着很浓的妆,惨白的底色,鲜红的嘴唇,眼角用黑色勾勒出上扬的线条。
那张脸,陌生得让我心惊。
她一步一步,走到篝火前,跪了下来。
长老递给她一个木盘,盘子里放着一把小小的、闪着寒光的匕首。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要干什么?!
我看到亚纪拿起那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左手食指。
一滴鲜红的血,滴落在她面前的一个白色瓷碗里。
然后,她站起身,端着那个盛着她鲜血的碗,走到每一个村民面前。
村民们会伸出自己的手指,蘸一点碗里的血,然后涂在自己的额头上。
他们的表情,虔诚而敬畏。
我看着亚纪,她的脸色比脸上的妆还要苍白,身体在微微发抖。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的坚定。
当她走到我面前时,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痛苦,看到了挣扎,还有一丝……决绝。
我多想冲上去,拉着她就跑。
但我不能。
我看到她身后,站着几个虎视眈眈的村里壮汉。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完成这荒唐的仪式。
仪式结束后,村民们开始围绕着篝火跳舞。
那是一种很古怪的舞蹈,动作僵硬,表情麻木,像是被操控的木偶。
亚纪被长老带到了广场边上的一座高台上。
她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看着下面狂欢的人群。
我挤到高台下,仰头看着她。
她也看到了我。
她对我,做了一个口型。
“等我。”
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是啊,等她。
等过了今晚,我们就自由了。
祭典一直持续到深夜。
村民们似乎都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
我找了个机会,悄悄地溜回了民宿。
我把所有的行李都收拾好,只等着天亮。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我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我们离开后的生活。
我要带她去看大海,去坐摩天轮,去吃最好吃的冰淇淋。
我要让她把这十几年所受的苦,都加倍地补偿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背上包,悄悄地离开了民宿。
我没有和渡边太太告别。
我怕她会阻拦我。
我一路跑到村口的大榕树下。
我等啊等。
太阳从山头升起,把晨雾染成了金色。
村子里开始有了炊烟。
但亚纪,一直没有出现。
一个不好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疯了一样,往后山跑去。
通往后山神社的路,很陡,也很难走。
我摔了好几跤,身上被树枝划出好几道口子,但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
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神社门口时,我看到了她。
她就躺在神社的台阶上,穿着那身白色的祭祀服。
她的身下,是一大片已经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
那把在祭典上用过的匕首,就插在她的胸口。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踉踉跄跄地走过去,跪倒在她身边。
我伸出手,想要触摸她的脸,但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的身体,已经凉了。
“为什么……”
我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
为什么!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了一起走的!
你为什么要骗我!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
是村里的长老,还有几个村民。
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长老用他那苍老的声音说,“她用自己的血,洗净了村子的罪孽,换来了神明的宽恕。”
“什么狗屁的使命!什么狗屁的罪孽!”我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对他们咆哮,“是你们!是你们逼死了她!”
长老摇了摇头。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递给我一封信。
信封上,是亚纪清秀的字迹。
“吾爱,亲启。”
我的手颤抖着,打开了信。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请你,不要为我难过。”
“原谅我的欺骗。我从来,就没想过要离开这里。”
“我跟你讲的那个关于‘萤女’的故事,是假的。”
“我们村子,没有献祭给神明的新娘。只有,背负着诅咒的后代。”
“很久以前,我们村子的祖先,为了躲避战乱,逃到了这座深山里。但是,他们带来了一种可怕的遗传病。这种病,传男不传女。得病的男人,会在三十岁之前,身体机能迅速衰竭,然后痛苦地死去。”
“为了让血脉延续下去,祖先们想出了一个残忍的办法。他们会去外面的世界,拐骗一些年轻的女孩回来,强迫她们和村里的男人生下孩子。等孩子生下来,如果是个女孩,就留下来,继续作为生育的工具。如果是个男孩,就看他能不能活过三十岁。”
“我的妈妈,就是被骗来的。她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逃走了。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而我,因为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能够健康生下孩子的女人,所以,我从一出生,就被‘预定’了。我不是献给神明的‘萤女’,我是献给这个村子,这个血脉的‘母体’。”
“村里人孤立我,疏远我,不是因为我是不洁的‘萤女’,而是因为,他们害怕。他们害怕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会爱上我。因为在这个村子,爱情,是最奢侈,也是最无用的东西。他们需要的,只是我的子宫。”
“所谓的‘萤火祭’,其实是一场‘选婿’仪式。村里所有到了年纪的男人,都会参加。而我,要在祭典之后,选出我的‘丈夫’。然后,为他生孩子,直到他死去。接着,再换下一个。”
“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那不是活着,那是作为牲口,存在着。”
“你的出现,像一道光,照进了我黑暗的人生。你让我知道了,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活法。原来,爱一个人,是这么美好的事情。”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所以,我骗了你。我给了你一个我们可以一起离开的希望。因为我希望,在你心里,我永远是那个,在河边洗衣服的、干净的、纯粹的亚纪。而不是一个,被诅咒的、肮脏的生育工具。”
“我爱你。所以,我选择用最干净的方式,结束我这肮脏的一生。”
“请你,带着我的爱,好好地活下去。去替我看一看,我从未见过的,那片蓝色的大海。”
“忘了我,也忘了这个村子。就当我们,从未相遇过。”
信纸,被我的眼泪浸湿。
我感觉自己的心,被撕成了碎片。
我抬起头,看着长老,看着那些麻木的村民。
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愧疚。
在他们眼里,亚纪的死,是一种解脱。
是一种,为了村子延续,而做出的,必要的牺牲。
我突然明白了。
这个村子,早就已经死了。
从他们的祖先,选择用那种残忍的方式延续血脉开始,他们的灵魂,就已经腐烂了。
他们不是人。
他们是一群,被诅咒的,行尸走肉。
我抱着亚纪,一步一步,走下了山。
村民们没有阻拦我。
他们只是用那种空洞的、麻木的眼神,看着我。
我把亚纪,带离了那个地狱。
我在离村子很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可以看见大海的山坡。
我亲手,为她挖了一个坟墓。
我把她,葬在了那里。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没有立碑。
因为我想,把她的名字,永远地,刻在我的心里。
离开日本前,我匿名报了警。
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警察。
至于后来,那个村子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很多年过去了。
我走过了很多地方,看过了很多风景。
我见过了亚纪想看的那片蓝色的大海。
那海,很蓝,很美。
就像她的眼睛一样。
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
我的妻子,是个很温柔的女人。
我的孩子,也很可爱。
我努力地,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但每到夏天,每当看到萤火虫,我还是会想起她。
想起那个,在偏僻山村里,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孩。
想起她清澈的眼睛,和那个,我们永远无法兑现的,黎明的约定。
她是我生命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也是我心里,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萤火。
有时候,我甚至会分不清,到底是我闯入了她的世界,还是她,只是我做的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梦里,她没有死。
我们一起逃出了那个村子。
我们在海边,有了一座小小的房子。
我们一起看日出,一起看日落。
我们会生一个很可爱的孩子,给他讲,关于萤火虫的故事。
但是,梦,总有醒来的时候。
醒来后,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悲伤。
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走进那个村子,亚纪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或许,她会按照村里的安排,嫁人生子,麻木地,过完她那被设定好的一生。
那样,至少,她还活着。
是我。
是我的出现,给了她希望,也给了她,选择死亡的勇气。
是我,亲手,把她推向了深渊。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常年啃噬着我的内心。
我无法原谅自己。
也无法,得到救赎。
我只能,带着这份沉重的罪孽,和对她永恒的思念,继续,走完我这漫长而孤独的人生。
亚-纪。
我的,萤火。
愿你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得到,真正的自由。
我后来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地方。
我刻意地回避所有关于日本偏远乡村的新闻。
我害怕,害怕会看到那个熟悉的地名。
害怕会勾起,那段我拼命想要忘记,却又深入骨髓的记忆。
我的生活,看似回到了正轨。
我毕业,工作,按部就班。
我努力地扮演着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
我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我的家人。
因为我知道,我欠亚纪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只能,把这份亏欠,转化为对身边人的爱,来减轻我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罪恶感。
我的书房里,一直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漫山遍野的,蓝色的苔藓。
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是我凭着记忆,画下来的。
是我和亚纪,第一次独处时,看到的那片山谷。
妻子问过我,这画的是哪里。
我说,是一个,我去过的人间仙境。
她笑着说,以后有机会,带她和孩子一起去。
我每次,都只能苦笑着,点头。
那个地方,我永远,都不会再回去了。
那里,埋葬着我的青春,我的爱情,和我,回不去的,那个夏天。
我的儿子,渐渐长大了。
他很喜欢听我讲故事。
我给他讲过很多故事,关于王子和公主,关于英雄和恶龙。
但我从来,没有给他讲过,那个关于“萤女”的故事。
我怕。
我怕他会问我,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我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她为了自由,选择了死亡吗?
这太残忍了。
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我希望,他的世界里,永远都只有阳光和美好。
那些阴暗和丑陋,就让我一个人,来背负吧。
有一年,公司组织去日本旅游。
行程里,有一个项目,是去一个古老的村落,体验传统的“萤火祭”。
当我看到行程单上那几个字的时候,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同事们都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我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身体不舒服,退出了那天的活动。
我一个人,待在酒店的房间里。
我拉上窗帘,关掉所有的灯。
在黑暗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看到了那冲天的篝火,看到了村民们麻木的脸,看到了高台上,亚纪那孤单又决绝的背影。
我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有走出来。
那段记忆,就像一个梦魇,一直,一直地,纠缠着我。
我打开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夜鸣村”三个字。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条几年前的新闻。
新闻的标题是:《偏远山村惊现集体自杀事件,古老陋习下的悲歌》。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点开了那条新闻。
新闻里说,在我离开后不久,警察对夜鸣村展开了调查。
村子里那种畸形的婚配制度,和可怕的遗传病,都被公之于众。
这个与世隔绝的村落,第一次,以一种如此不堪的方式,暴露在阳光下。
外界的指责,媒体的追问,像潮水一样,涌向这个封闭的村庄。
而村里的男人们,也因为遗传病,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最后,村子里的女人们,在一个“萤火祭”的夜晚,选择了集体自尽。
她们穿着白色的祭祀服,手拉着手,一起走进了那片燃烧的篝火。
新闻的配图,是一张火灾后的废墟照片。
黑色的焦土,残破的木屋,整个村子,都化为了一片灰烬。
报道的最后说,夜鸣村,已经从地图上,彻底消失了。
我关掉手机,瘫坐在地上。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悲伤?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绝望?
那个囚禁了亚纪一生的地方,终于,消失了。
但代价,是那么多鲜活的生命。
那些女人,她们也是受害者啊。
她们的一生,也都是悲剧。
我突然想起了渡边太太。
那个会给我做饭,会问我外面世界的天真问题的,温和的女人。
她是不是,也在那场大火里?
我不敢想。
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个故事里,唯一的幸存者。
但现在我才明白,从我踏进那个村子的那一刻起,我的灵魂,也有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和那些逝去的生命一起,被埋葬在了那片焦土之下。
从那以后,我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总是那个村子。
有时候,我梦见亚纪。
她还是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在河边洗衣服。
她看到我,会对我笑。
那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明亮。
有时候,我又会梦见那场大火。
熊熊的火焰,吞噬着一切。
我看到很多穿着白衣服的女人,在火里跳舞。
她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的笑容。
我每次,都会从梦中惊醒,然后,一身冷汗。
妻子很担心我。
她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很想,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
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该怎么说?
我该怎么向我生命里,这束最温暖的光,去描述,我曾经见过的,那片最深沉的黑暗?
我不能。
我不能让那份黑暗,也污染到她。
我只能,把所有的秘密,都烂在肚子里。
然后,用加倍的爱,去守护我现在的,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
这句话,是骗人的。
有些伤口,就算结了痂,也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亚纪,就是我心里,那个永远不会痊愈的,伤疤。
我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也长满了皱纹。
儿子也已经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退休了,每天的生活,就是养养花,遛遛狗,含饴弄孙。
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时候,我会坐在阳台的摇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看着天边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我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坐在高台上,看着下面人群的,孤独的女孩。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觉得人生,了无生趣?
孙女很喜欢缠着我。
她会爬到我的膝盖上,让我给她讲故事。
“爷爷,爷爷,再给我讲一个萤火虫的故事吧!”
我看着她那双,像黑葡萄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我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有些沙哑。
“好。”
“从前,在一座很深很深的山里,住着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她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只有一个,对她很好的,从远方来的大哥哥。”
“女孩最喜欢的东西,是萤火虫。因为萤火虫,会发光。可以照亮,她那漆黑的世界。”
“后来,大哥哥要走了。女孩很舍不得他。”
“在大哥哥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女孩把他带到了一个秘密的山谷。”
“那里的萤火虫,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女孩对大哥哥说,她要把自己,变成一只萤火虫。”
“这样,就算大哥哥去了很远的地方,只要看到萤火虫,就会想起她。”
“第二天,大哥哥走了。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
“但是,从那以后,每到夏天,他的窗前,总会飞来一只,特别明亮的萤火虫。”
“那只萤火虫,会一直陪着他,直到天亮。”
孙女听得很入神。
“那后来呢?爷爷,后来呢?”
“后来啊……”我笑了笑,眼角,却有些湿润。
“后来,大哥哥也老了。他飞不动了。”
“于是,那只萤火虫,就带着他,一起飞向了,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
“他们,永远,都在一起了。”
孙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爷爷,这个故事真好听。”
我抱着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我知道,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立好了遗嘱。
我告诉我的儿子,等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撒进大海。
我希望,我的灵魂,可以随着洋流,漂到那个,我从未去过的,遥远的国度。
去寻找,那个,我爱了一辈子的,女孩。
亚纪。
等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迟到了。
我们,会在那片,布满萤火虫的山谷里,重逢。
然后,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