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常德桃花源古镇的仿古建筑群里,最近多了个特殊 “住户”—— 只有一户人家守着连片的青砖灰瓦。巷子里的 “网红打卡牌” 被杂草半掩,“我在桃花源很想你” 的字迹糊着灰尘,砖缝里的草叶长得比脚踝还高。这座 2013 年启动的项目,开发商曾承诺 “50 亿打造年吸 600 万游客的文旅标杆”,如今却成了投资者的噩梦:有人抵押了房产入股,有人借了高利贷,最后连本金都收不回,偶尔能看到几个投资者蹲在景区门口,想找负责人讨说法,却连办公室的门都进不去。
张家界大庸古城的 “反差感” 更扎眼。25 亿建成的 18.5 万平方米建筑群,2021 年试运营时挂满 “文旅新地标” 的横幅,三年后却用 “破产重整” 的公告取代了宣传语。2024 年上半年,景区门票收入连物业费都不够付 —— 半年只卖出 2300 张门票,日均游客不到 20 人,最 “热闹” 的区域反倒是停车场,偶尔来几辆车收的停车费,成了收入的主要来源。财报里的数字更直白:折旧摊销和贷款利息每个月要花几百万,营收连零头都不够,走在空无一人的古城里,只有红灯笼在风里晃,发出哗啦的响声。
成都龙潭水乡的 “江南梦” 碎得更快。20 亿复刻的江南水乡,220 亩地铺满小桥流水、白墙黛瓦,2014 年开业时还请了戏班唱昆曲,结果四年时间,五十多户商家陆续关门。现在的水乡里,当初引活水造的小河积了一层绿藻,河边的美人靠上堆着废弃的广告牌,有几间商铺的玻璃被打碎,风从破口灌进去,卷起地上的落叶,活脱脱一座 “废弃乐园”。附近居民说,偶尔有拍婚纱照的来取景,拍完就走,没人愿意多停留。
这些 “空城古镇” 不是个例。2012 年就有数据显示,全国开发或在建的古镇超 2800 座,平均每个县能分到两座,现在这个数字早翻了倍。但翻开国家文物局的 “历史文化名镇” 名单,只有 312 个;能像周庄、乌镇那样常年有游客的,掰着手指都能数完。剩下的大多是 “速成品”—— 开发商拿着同一套图纸,换个地名就动工,青砖绿瓦、小桥流水的模板复制粘贴,连商铺卖的东西都一样:手串、镜子、臭豆腐,甚至连招牌文案都懒得改,全是 “我在 XX 很想你” 的套路。
模板化复制的背后,是 “文化偷懒”。开发者都知道 “特色重要”,但挖本地历史要找史料、访老人,费时又费钱;不如抄现成的江南水乡模式,搭好架子就能招商,先赚一波快钱再说。结果游客第一次来觉得新鲜,第二次看到一模一样的古镇,转身就走。有游客吐槽:“去了三个古镇,连臭豆腐摊的叫卖声都一样,还不如在本地公园逛一逛。”
更要命的是 “文化抽离”。古镇的魂本是原住民的生活 —— 清晨的炊烟、巷子里的叫卖、老人坐在门口缝补,但很多开发商为了赚钱,先把本地人全迁走,塞进满街的商铺和尬演的灯光秀。桃花源古镇里,曾搞过 “古装巡游”,演员穿着不合身的汉服走流程,游客想拍张有生活气的照片,看到的全是 “商业表演”;大庸古城更夸张,把土家族吊脚楼里塞进迪斯科灯,晚上放着流行歌,游客说 “像进了户外 KTV,哪有半点古城味”。
天价消费更把游客逼走。古镇里的东西像 “漫天要价”:油纸伞 288 元一把,外面小商品市场 10 块钱就能买;喊价 600 元的 “非遗手串”,批发市场三四十元就能拿货;江苏周庄有两个女生买两份冰粉,250 克一份卖 19.5 元,两份要 179 元,砍了半天价才降到 150 元,游客说 “感觉不是来旅游,是来当冤大头”。加上疫情后大家更捂紧钱包,免费的老街、公园成了首选,没人愿意再为 “假古镇” 买单。
反观成功的古镇,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周庄没搞 “模板复制”,80 年代没赶上工业化,反倒留住了原生态 ——14 座古桥横跨河道,800 多户原住民靠水而居,早上能看到老人在河边洗菜,傍晚有渔民划着小船卖鱼虾。1984 年开始规划开发时,专门请专家梳理历史,1989 年才卖出第一张门票,1996 年办国际旅游节时,连国外媒体都来报道,2022 年旅游收入达 1.1 亿,靠的就是 “原汁原味”。
乌镇更懂 “平衡”。1999 年开发东栅时,没把原住民赶走,反而帮着修缮老房子;2007 年西栅建成,采用政府和中青旅合作的 PPP 模式 —— 政府负责文化保护,企业负责运营,统一规划住宿、餐饮,却不搞 “天价消费”。2023 年乌镇接待 770 万游客,营收 17.8 亿,游客人均消费 231 元,很多人愿意住上一两晚,就为了看清晨的水乡雾景,听巷子里的评弹声。
早在 2012 年,绿维文旅集团董事长林峰就提醒过:“古镇开发不是堆房子,是延续文化。” 可很多地方没听,一门心思砸钱造 “假古董”,只想着快速回本,结果资金链一断,再遇上个风吹草动,立马就垮。这些烂尾的古镇,不是文旅的 “绊脚石”,更像一面镜子 —— 照出急功近利的毛病,也提醒着:游客要的从来不是 “青砖绿瓦的壳”,是有温度、有文化的 “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