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泽让伍姆
2025年10月30日清晨，我站在折多山垭口，迎来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天色还未全亮，整座山却已泛着一种奇异的皎洁。折多山——这座海拔近五千米、有“康巴第一关”之称的巍峨山峦，此刻收起了它往日作为地理分界线的凌厉气势，变得如此温顺而静穆。“折多”在藏语中是弯曲的意思，盘山公路确实是九曲十八弯，来回盘绕就像“多”字一样，拐了一个弯，又是一个弯。但今晨的雪，将所有的曲折都柔化了。
雪是忽然间浓密起来的。那不是狂暴的、撕扯天地的风雪，而是从容的、安静的飘洒。一片片雪花，斜斜地、轻轻地落下，如同天神撒下的米粒，饱满而结实。远处的山峦，一层黛青接着一层雪白，在清柔的晨光里银装素裹，妖娆万分。路旁的经幡在雪中失去了往日的鲜艳，却更显出一种庄严的意味——五彩的旗阵在风雪中招展，那些密密麻麻的经文，被风一遍遍诵读，此刻又被雪轻轻覆盖，仿佛天地都在一同默诵。
站在海拔四千二百九十八米的垭口，空气稀薄而清冷，每一声呼吸都带着白色的雾气，与飘落的雪花交融在一起。折多山是川藏线上第一座具有挑战性的高山，是重要的地理分界线，西面为高原隆起地带，有雅砻江，东面为高山峡谷地带，有大渡河。这里既是自然的分界，也是文化的边界——折多山以东是山区，而折多山以西则是青藏高原的东部，真正的藏区。往常的雪季，这里常因降雪导致交通管制，但今日，山路却出乎意料地通畅，让我能在这雪中静静地感受，实在是幸运的了。
风大了起来，吹起地上的雪沫，在空中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霭。透过这雾霭，可以看见“西出折多”四个大字——那是继续西行、长路漫漫的昭示，既呼应地名，又象征旅途的艰险与转折。
这一刻，我突然想起那些常年在折多山上执勤的民警。就在半年前的三月，康定市遭遇强降雪，折多山路段实行临时交通管制，民警温扎西和曲英多吉还在结冰的路面上，帮助被困的车辆安装防滑链、凿开轮胎下的冰层。温扎西当时说道：“数不清这些天装过多少条链子、推过多少台车。”而今天，这场初雪却如此温柔，没有造成任何拥堵，仿佛特意为我们这些早行的旅人，准备了一份静谧的礼物。
摄影/泽让伍姆
摄影/泽让伍姆
雪渐渐小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折多山一线的地理地貌由于受岷江、大渡河等水系的强烈切割，地形高差大，沟壑密布，此刻，这一切都被纯洁的白色统一了起来。山与天，路与云，此刻都失去了明确的界限，融为一体。
下山的路上，轮胎碾过新积的雪，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我回头望去，折多山在晨光与雪光中，宛如一个巨大的银色祭坛，供奉着天与地、自然与人文、瞬间与永恒。
这2025年深秋的初雪，没有带来阻隔与困扰，只带来了澄澈与宁静。它让我明白，最美的风景，不在匆忙的奔赴中，而在从容的停留里；最深的感悟，不在喧嚣的人群中，而在独对天地时。自然的节律从未改变，改变的是我们经历它的心境。
前方的路，在雪的映照下，比来时更加清晰。折多山的第一场雪，下得那么恰到好处，仿佛知道这个早晨，需要一个白色的开始。
文/解戈 图/除署名外来源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