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儿子迁居开封已满一年,从初来乍到的茫然无措,到如今晨光熹微时的安然笃定,这座枕着黄河、映着汴水的古城,用它浸在宋风与市井中的厚重,悄悄告诉我生活本该有的模样。开封二字,念起来便带着历史的回响,住得越久,越能品味这份回响背后沉淀的千年底蕴。
最爱去的还是清明上河园,从不是节假日里跟着人潮匆匆穿行,而是选个清净的 weekday 清晨,踏着园区的晨雾缓缓踱步。这里以《清明上河图》为蓝本复刻了北宋市井盛景,当年汴河漕运的繁华虽已随岁月远去,但画卷中的烟火气在此尽数重现。园区占地六百多亩,虹桥横跨汴河,漕船往来其间,勾栏瓦肆里藏着宋代市井的热闹,亭台楼阁依水而建,处处皆是宋式风情。坐在临水的茶寮里,看船夫摇着木桨缓缓划过,听远处传来的汴绣小调,恍惚间竟似穿越回了北宋东京。
最动心的是铁塔公园的铁塔,这座始建于北宋皇祐元年的古塔,虽名为铁塔,实则是用褐色琉璃砖砌筑而成,因砖色如铁、质地坚硬得名。铁塔高55.88米,八角十三层,塔身遍布精美的砖雕,飞天、麒麟、菩萨等纹样栩栩如生,历经千年风雨侵蚀,依旧巍然屹立。沿着陡峭的石阶攀爬至塔顶,凭栏远眺,能看见古城的黛瓦连绵,龙亭湖的碧波荡漾,若天气晴好,还能望见远处黄河故道的隐约轮廓,指尖抚过冰凉的琉璃砖,仿佛能触摸到北宋工匠的匠心与坚守。
午后常绕着宋都御街闲逛,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侧的仿宋建筑鳞次栉比,飞檐翘角间挂着红灯笼,随风摇曳。街口的老字号店铺里藏着传承百年的手艺,朱仙镇木版年画店的老师傅正细细勾勒线条,这门始于唐代、盛于北宋的手艺,以套色印刷为特色,色彩浓烈明快,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不远处的汴绣店,绣娘指尖翻飞,一根丝线劈成多股,绣出的《清明上河图》片段,人物眉眼、舟船细节皆栩栩如生,这可是传承自北宋“宋绣”的技艺瑰宝——汴绣在北宋刺绣基础上发展而来,明清时已成独立流派,2008年被列入国家级非遗。
开封的饮食是刻在骨子里的宋韵。清晨的早点摊前,灌汤包的蒸笼冒着氤氲热气,皮薄如纸,褶纹细密,咬开小口吮吸汤汁,鲜美的肉汁混着葱香,是独属于开封的舌尖盛宴——这可是从北宋“灌浆馒头”演变而来的美味。偶尔换口味就吃胡辣汤,牛骨、羊骨熬制的老汤打底,加入牛肉、木耳、粉条,撒上足量胡椒,辛辣鲜香的滋味能驱散清晨的微凉,配上火烧或油饼,饱腹又过瘾。傍晚常买块花生糕,花生碎与麦芽糖融合,捶打至细腻紧实,入口香甜酥脆,不粘牙不腻口,这可是明清时就风靡开封的传统糕点。
这座城的妙处,在于历史从不是陈列的标本。大相国寺的千手观音前,常有老人带着孩子辨认殿内的木雕;鼓楼旁的戏台上,能听见豫剧的铿锵唱腔,那激昂的曲调里藏着中原的豪情,2006年成了国家级非遗;就连街头的炒凉粉,都藏着宋代市井的记忆——当年东京汴梁的夜市上,就有小贩推着车售卖凉粉,如今依旧是百姓钟爱的小吃,蒜末、辣椒油、香醋的搭配,是代代相传的风味。
秋冬时节最爱去龙亭湖,湖边的柳树虽已染霜,残荷倚着寒水,偶有野鸭掠过水面,泛起圈圈涟漪,意境悠远。站在这里远眺,能看见龙亭公园的宫殿轮廓,想起北宋时这里曾是皇宫禁地,宋仁宗、宋神宗等帝王曾在此处理朝政,如今已成为百姓休憩的乐园。如今的开封早已不是北宋的都城,却依然保留着那份大气与从容。
住得越久,越明白开封的好。它没有江南的婉约,却有着中原特有的厚重;它不追逐都市的快节奏,却把千年宋韵融进了日常。在这里,铁塔的庄严与胡辣汤的烟火共生,御街的古雅与汴绣的精巧并存。一年时光,我未及走遍它的每一处角落,却已深深沉醉这样的生活——在历史中栖居,在寻常里安暖,这便是开封最动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