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京杭大运河在濮院港与新塍塘三条河流的交汇处,曾有一座璀璨却已消逝的古镇——陡门。它静卧于运河之北,地处新塍镇、高照街道、洪合镇的交界,南接濮院,北倚新塍,东距三塔咫尺,西临桐乡,作为大运河嘉兴段秀洲区境内曾经的最后一道重要门户,承载千年历史的厚重与沧桑。
陡门集镇之名,历史源远流长。东晋陶潜所著《搜神后记》中,嘉兴陡门鱼腹藏刀的传说离奇诡谲,不仅为这片土地披上神秘面纱,更确凿地证明,早在晋代,“陡门”之名便已见诸史册。“陡门”,本是智慧先民顺应自然的水利杰作。其名取自“于水流峻急之处设门控水”之意。当大运河贯通南北,此地因上下游水位落差显著,筑闸成了调节水流的关键之举。闸门一关,运河水位得以提升,过往舟楫便能平稳穿行,畅行无阻。随着岁月流转,闸畔逐渐聚起烟火人家。漕运往来的商船在此停靠,货物流通,商贾云集。到了明代,陡门集镇已蜕变为运河畔的繁华商埠。明万历《秀水县志》将其与新塍、王江泾、濮院同列为秀水县四大镇,足见当时其在区域经济与市镇格局中的重要地位。如清嘉庆《嘉兴府志》卷四《市镇・陡门镇》所载:“陡门镇位于县治西二十七里灵宿乡,镇夹运河。”寥寥数语,勾勒出其依水而生的独特区位。
说起来,陡门镇规模不算大。万历《秀水县志》云:“(该镇)南北廛居仅二百余家,较诸镇,最为阒寂。民务耕桑,女纺织,颇多朴茂之风。”可别小瞧了这弹丸之地,旧时的陡门,凭借三河交汇的天然优势,交通极为便利,人气极旺。民间流传着“游遍天下,不及陡门塘河”“嫁女要嫁陡门郎”的谚语,道尽古镇昔日魅力。运河沿岸码头林立,布匹、粮食等物产由此装船运往四方,濮院港、新塍塘及运河中的航船,也常将陡门当作运输中转站。运输业的兴旺,带动了旅店业和酒业的发展。每当夜幕降临,远航的船只望见陡门大桥,便被桥畔集镇上随风招展的酒旗和庄严的本觉寺吸引,纷纷靠岸停泊。
本觉寺作为古运河沿岸首座禅宗佛寺,曾盛极一时。寺内“三过堂”承载着一段文坛佳话:宋代大文豪苏东坡首任杭州通判、再任杭州太守时,与寺僧文长老结下深厚情谊,三度造访并赋诗留念。寺中苏泉更是一绝,以此水酿造的“苏三白”“菜花酒”“绍酒”等,清香醇厚,闻名遐迩。上岸的客商们常寻一酒肆,佐以花生米、豆腐干,饮一碗美酒,在运河晚风中卸下满身疲惫,夜宿旅店,待黎明再启新程。
纺织业更是陡门的骄傲。吴维善《新塍镇志》记载:“新塍镇南十八里(一般说为二十里)陡门镇,村人织布最坚细,名陡门布。”清人朱彝尊在《鸳鸯湖棹歌》中写道:“五月新丝满市廛,缲车响彻斗门(即陡门)边。沿流直下羔羊堰,双橹迎来贩客船。”朱麟应的《续鸳鸯湖棹歌》也有“夜听鸣梭出远邨,家家纺织古风存。入城草布知多少,半是桐乡半陡门”的描述。《中国通史》清时期(上册)更是直言:“在秀水,‘绸之类佳者曰濮院’,‘布之类佳者曰陡门’。”彼时陡门布声名远扬,家家机杼声,户户织女忙。
然而,岁月的风浪无情地拍打了这座古镇。明嘉靖年间,倭寇烧杀抢掠,陡门镇迅速败落,商业活动被迫分流至新塍、濮院;明末清兵入关,古镇再遭掳掠,元气大伤。太平天国时期,陡门成了控制运河的咽喉要地。清同治三年(1864)二月,太平军在此连营数十里援救嘉兴,与清军激战,坚固的防御工事未能阻挡战火,古镇几乎被夷为平地,从繁华大镇沦为乡间小集。抗日战争时期,陡门遭遇更为惨痛的劫难,日军的铁蹄踏破这片土地,古镇居民流离失所,商铺、作坊被肆意焚毁,交通要道遭到严重破坏。日寇频繁对运河航运进行封锁与轰炸,许多商船被击沉,赖以生存的运输业遭受重创;他们还抢夺粮食、布匹等物资,导致本就脆弱的经济雪上加霜。据当地老人回忆,那段时期,古镇上空硝烟弥漫,哀鸿遍野,往日的生机荡然无存。自此,古镇走向衰败的深渊。
解放后,陡门迎来短暂复苏,乡、公社在此设立水泥厂、砖瓦厂,供销社、信用社、茧站等相继落成,合作商店、饭店、茶馆也热闹开张,嘉湖、嘉杭内河航班设站停靠,可往昔的辉煌终究难以重现。随着时代发展,陆路交通兴起,曾经作为“中间过渡”的陡门集镇,人气逐渐向新塍、濮院散去,码头边的喧闹声渐渐消逝。1995年冬,原陡门镇的标志性建筑物——陡门大桥,因大运河拓宽改造被拆除。2008年,城乡一体化进程加速,农村土地流转,陡门村成了秀洲区“两分两换”试点村。随着农房拆迁,古镇最后的地表遗存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如今,陡门已随岁月化作地图上的一个符号。地方志中零星的记载、老人们口述的片段,成为其仅存的注脚。当我们漫步秀洲区的运河故道,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仿佛还能看见往昔“夜听鸣梭”的灯火、“酒旗招展”的烟霞——漕运的繁华、战火的沧桑、兴衰的往事,早已化作江南水乡文明的年轮。
这座因水而生、因运而兴的古镇,恰似运河中远去的浪歌,虽消逝于时光下游,却永远镌刻在土地的记忆里。它的繁华与沧桑,是运河文明的缩影,更是万千聚落的宿命:在时代潮汐中起落,终成后人回望时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