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儿子迁居青岛已满一年,从最初对陌生海风的忐忑,到如今每日清晨醒来的踏实,这座枕着黄海、挽着崂山的城,用它藏在浪花与烟火里的韵味,慢慢教会我什么是真正的生活。青岛二字,听着便带股咸湿的温润,住得越久,越能体会这份温润背后沉淀的厚重——既有山海的开阔,又有老城的绵长。
最爱去的还是八大关,不是作为游客匆匆打卡,而是选个工作日的清晨,踏着路边梧桐的晨露慢慢走去。这里曾是旧时的疗养胜地,德式、俄式、英式的老别墅藏在绿荫里,红瓦石墙被岁月磨得温润,墙根下的爬藤植物顺着砖缝蔓延,叶片上的露珠滚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湿痕。八大关纵横八条街巷,每条都栽着不同的树,春有韶关路的碧桃,夏有正阳关路的紫薇,秋有居庸关路的银杏,冬有临淮关路的龙柏,走在里面,像闯进藏着四季的庭院。那些老别墅大多挂着铭牌,记录着百年前的故事,有的曾是外交官的居所,有的当过名人的公馆,推开虚掩的铁艺大门,能瞥见院里的石榴树结着红灯笼似的果子,墙角的月季开得安静。
清晨的海边也常去,从栈桥沿着海岸线往五四广场走,这段步道铺着防滑的青石板,踩上去带着微凉的湿意。栈桥的回澜阁立在海中,晨雾没散时,像浮在云里的亭台,海鸥贴着海面低飞,翅膀扫过浪花,溅起的水珠落在行人肩头。再往前走,礁石滩上有赶海的老人,提着小桶、拿着小铲,弯腰捡拾花蛤和小海螺,指尖沾着海泥,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亿万年的冲刷让礁石刻满沟壑,阳光穿透晨雾时,礁石上的贝壳碎屑会闪着细碎的光,仿佛藏着大海的秘密。偶尔能看见钓鱼的人,鱼竿架在礁石上,鱼线垂进海里,他们坐在小马扎上闲聊,说些家长里短,海风把话音吹得忽远忽近。
午后常绕着老城区的街巷散步,中山路周边的老街上,青砖灰瓦的店铺里藏着传承多年的手艺。有家海货干货铺的老板姓陈,祖上从民国就做海货生意,他家的鱿鱼干要经过晾晒、烘烤、压型等六道工序,每道都得靠经验拿捏,老板说晒鱿鱼干得选晴天,晒足三天,烤的时候火候不能太急,不然会丢了海味的鲜。不远处的贝雕店摆着各色贝雕作品,师傅用扇贝、海螺的贝壳打磨拼接,做成青岛的老建筑、海边的风景,细腻逼真,老板娘说这手艺清末就有了,2014年成了国家级非遗,现在她们把八大关的别墅刻进贝雕里,成了年轻人喜欢的文创。老街上还有家老字号馒头铺,做的鲅鱼馒头造型别致,鱼眼用黑豆嵌成,鱼鳞用剪刀剪得整齐,蒸出来松软鲜香,老板娘说这手艺是祖辈传下来的,逢年过节街坊邻居都爱来买。
青岛的饮食是刻在骨子里的鲜活。清晨的早点摊前,鲅鱼水饺师傅正麻利地擀皮、包馅,新鲜的鲅鱼肉剁成泥,加少许韭菜提鲜,包好的水饺个个饱满,下锅煮到浮起,皮薄馅大,咬一口鲜汁四溢。老板说这手艺是海边人家代代传的,鲜鲅鱼得现捕现做,肉质才细嫩,调馅时不能放太多调料,免得盖过海味。偶尔换口味就吃海菜凉粉,石花菜熬制的凉粉晶莹剔透,切成条状,浇上蒜泥、生抽、醋和少许辣椒油,再撒上花生碎,冰爽滑嫩,带着淡淡的海味,能驱散夏日的燥热。傍晚常买块高粱饴,这是青岛的老味道,软韧有嚼劲,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绵长,据说这手艺民国时就有了,现在还保留着传统的制作工艺。街头的海鲜卤面也地道,手擀的面条煮得筋道,浇上用虾、蛤蜊、扇贝熬的卤汁,撒上葱花和香菜,鲜得人舌尖发颤。
这座城的妙处,在于历史从不是陈列的标本。天主教堂的哥特式尖顶下,常有新人拍婚纱照,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进来,映得墙面色彩斑斓;老舍故居的院里,海棠树长得茂盛,想起先生当年在青岛写《骆驼祥子》,或许也曾在这院里纳凉构思;就连街头的崂山可乐,都藏着本地的记忆——用崂山泉水、枣、桂圆等原料熬制,口感醇厚,没有普通可乐的冲劲,是老青岛人的心头好。老茶馆里,偶尔能听见胶州茂腔的唱腔,婉转悠扬,这戏是清代传下来的,2006年成了国家级非遗,台下听戏的老人跟着哼唱,手里摇着蒲扇,自在惬意。
秋冬时节最爱去崂山脚下的溪流边,岸边的芦苇荡随风摇曳,藏着迁徙的水鸟。站在这里往南望,能看见黄海的烟波,想起旧时这里曾是渔村,渔民们驾着渔船出海,傍晚载着满船海鲜归来,如今的青岛早已不是小渔村,却依然保留着那份质朴与从容。海边的银杏叶黄了的时候,落得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老人带着孩子捡银杏果,笑声被海风传得很远。
住得越久,越明白青岛的好。它不似江南那般温婉,却有着山海特有的坦荡;它不刻意追逐新潮,却把百年文脉融进了日常。在这里,礁石的苍劲与水饺的鲜香共生,老建筑的厚重与贝雕的精巧并存。一年时光,我未及走遍它的每一处角落,却已深深羡慕这样的生活——在山海间沉淀,在烟火中温暖,这便是青岛最动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