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河边的本意是来看树,看树上的黄叶。以之前对这条河南岸的印象,是有很多自然生长的大树的。自然生长,就不是横平竖直,就是这里一棵,那里几棵,形成因为没有规则才会有的自然的美。这些树粗细不一,高矮不同,正好将任何一个视野里的天空都有层次地装点起来,形成郁郁的疏林景观。
快到河边的时候就发现,路边的一些树的树干上,用塑胶袋绑定了纸片,上面写着“个人的树”。刚开始不明就里,等向河滩地一走就明白了:河滩地里过去郁郁葱葱大树一律都不见了,地面上这里那里都是树墩,甚至是只有碗口粗的小树的树墩。
问了一个正在“开荒”的人,问怎么树都砍了?回答说是没人管了,谁砍谁卖钱。她没有说的是,砍了树以后才好开荒种地。这对河畔景区的破坏是致命的,同时也让人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叹息。砍树的人就是旁边村子里的村民,砍了树直接影响的就是他们的生活环境、生活质量。
没有了树,看不了黄叶,只好在河边顺着灌木和草丛走。赫然看见,河里蔚蓝色的流水很盛大。有人开着电三轮车专门到河边来洗衣服,有人则直接把车开进水里洗车。
离开那一带,继续向上游走,找没有人的地方走到水边,站定了看水。
今年雨多,尤其是秋天降水连绵不断,到了深秋初冬的时候,河中还罕见地有滚滚的流水,浩浩荡荡昼夜不息地向东、向东。
不同于那些改造成了河流形状的“水库”,不同于那些用一段段橡胶坝拦截起来的不流动的假河,这是真正有流水的真河。真河的流水有自己内在的筋脉一样滚滚向前,你驻足凝视就会发现,那些流水的筋脉就在貌似平缓的水面之下,形成一条条固定位置的起伏扭动脉络,像某种庞大动物长长的身躯。
不知道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站在一条流淌的大河边看过流水了,古人那种“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与长天一色”的日常景象,已经距离现代人,尤其是现代的北方人过分遥远。今天骤然回到那样的境界中,怎么都觉着有点梦幻不实。看看对面那些一定是属于个人的高大杨树树林,树梢上已经变黄成了一条稳定的黄云的杨树树林,和眼前蔚蓝色的秋水对比,和与天空同一个颜色的秋水对比,参照之下才再次确定,这就是古人所称“秋水”景观的再现。
“秋水”何以会成为一个对河流水域做特定描绘的专门词语,就是因为夏天也许会是浑浊的流水一定会在秋天的时候与天空一样蔚蓝起来。沉淀了所有的杂质之后,秋水因为气温下降而被过滤了一般纯净,秋水因为身边树梢上的黄叶红叶而被映衬得蔚蓝。还因为秋天的河水,不再向上泛起潮湿的水雾。明明是水,却已经是和秋天的干爽气息一致的意趣。
这样,在蔚蓝的秋水边,在干爽的秋水边,不再下雨也一直流淌不息的秋水边,就会不受水汽干扰地自动地陷于人生如流水,永去不回的慨叹。它永续不绝的滔滔之声、涛涛之状,容人长时间凝望而不倦。
凝望秋水,断没有夏天迫不及待要下水的冲动。水是水,人是人,水已经是一种带有崇高意味的圣洁之物,人也会随着它的圣洁而更多了些精神性。
这是大自然给人提供的又一个暂时远离了一切现实羁绊的时刻,一种可以沉浸在美与哲思中去的超然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