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东出发，沿着连霍一路向西，穿过戈壁和风口，车窗外的天蓝得很空，地面像被太阳烤过的铁板。

目的地是额济纳，冲着胡杨去的。

十月底的胡杨林恰好金黄，风吹一下，叶片像小铜钱在光里晃，脚下沙子细得像面。

看胡杨前，先说个小背景。

胡杨有三千年说法，活一千年不死，死一千年不倒，倒一千年不腐，这话出自当地老口口相传，文献里也常见，意思很直白，耐旱，耐盐碱，根扎得深。

胡杨古名多种叫法，汉代《史记》里有异木之记，唐宋文人写西域也常提到疏勒河边的林木，明清丝路驿路图里，黑河沿岸标注大片林地，那就是今天的额济纳胡杨群。

额济纳这片胡杨，和黑河关系大。

黑河发源祁连山，往北流，到了额济纳形成绿带，清代这里设驿站，叫旧城居延，匈奴、鲜卑、突厥都在这片地盘折腾过，考古点很多，黑城、居延汉简都在附近。

胡杨像老邻居，守着这些遗址，风一来，沙从树缝过，声音像纸在手里搓响。

进林子有几个点，大家记住编号最省心。

一号胡杨林，树体高大，光好，人也多。

二号水上胡杨，倒影出片快，手机随手一拍就成大片。

四号英雄林，树形奇，歪脖子多，枝干像打过仗，耐看。

八号怪树林，傍晚去，逆光下像剪影，风沙大，帽子要压紧。

这趟的感受，想说四点。

第一点，胡杨像个活在时间里的骨头，硬是硬，柔也有。

近身看树皮，一圈圈起伏像老人的手背，粗糙，但贴上去有细密的温度，太阳一暖，树皮里散一点点木香，混着沙的味道。

根在沙里打横打竖，露在外面的像绳，踩上去能听见咯吱响。

风大的时候，树冠像海，整片起伏，叶子碰叶子，声音细碎，抬头看，太阳从叶缝里漏出来，脸上暖一层，背上凉一层。

这点硬和柔，加在一块，像山东北风里的热玉米，手里烫，心里踏实。

清早去二号，有薄雾，水面像玻璃，金色叶在水里又亮一遍，小船停靠，绳子还挂着昨晚的霜。

摄影的朋友会抢位子，脚架一排排放，头灯一点点亮。

傍晚去四号，太阳贴近地平线，树影拉到很长，孩子追着影子跑，笑声被风吹散，听得不真切。

八号怪树林，要在太阳刚要下去那十几分钟蹲住，光一变，枝干像走兽，像舞人，像古戏里的身段，抬手低头都有戏。

夜色下来的时候，温度往下掉，嗓子干得快，背包里备用的保温杯就派上了用场。

第三点，额济纳的风沙大，路远，人要顺着自然走，不要和它拧巴。

自驾是最省事的，路上服务点分散，班车少，景点之间拉得开，车上备水备零食，油要加满。

从酒泉、嘉峪关过来，沿G7和省道，路况好，注意限速和风区提示牌，强风段别逞强，双手握稳方向。

停车点沙软，停车别一脚猛冲，慢慢入，离地间隙低的车垫上防陷板，后备箱准备拖车绳，有备无患。

穿衣要分层，早晚冷，午间晒，外面一件冲锋，里面抓绒，头上有风镜，口鼻用防风脖套，鞋高帮，袜子厚一点，裤腿收紧，不然一口沙能吃到晚上。

手机相机带防沙袋，镜头换少一点，吹气球要带，拍完回车里再清理。

景区卖的防沙鞋套能用，但走久了脚闷，还是高帮登山鞋更踏实。

第四点，胡杨不只好看，还连着很多旧事，走一趟，不光看树，还能把边塞的那些故事拎起来。

黑城遗址就在附近，西夏旧城，元代亦都护所都曾在此，城墙残高，夯土层层可见，角楼像被风一刀刀削过。

城门口刻风化了的文字，导览讲元末哈剌哈孙驻兵，明初弃城，后来被风沙掩埋，二十世纪初俄探险队和瑞典人来挖过东西，留下不少照片和笔记。

居延汉简出土地在更北，汉武帝开疆，设居延都尉，烽燧一串串连过去，简牍里有官文，也有士卒日常，记粮，记马，记雨雪，甚至记谁偷懒，被罚几何，看着就像隔壁办公室的日报，隔了一千多年还活生生。

额济纳河两岸还散着一些小佛塔、小庙台，砖缝插着草，鸟在上面打转，风一吹，塔尖挂的小铃铛叮一下又一下。

胡杨就是这些事的旁观者，年年掉叶，年年又长，像一个老邻居，啥都看过，话不多，站在那里就够了。

到这里，给几个实用的小点子，也算把这趟的路交代清楚。

去的时间，十月中下旬到十一月初，色最好，看天气预报，遇上大风天，行程留弹性，别硬顶。

门票可以在官方小程序订，分一号到八号点位，也有套票，早晚票紧张，手快一点。

早上五点半到六点进二号，车位还能有，晚到要排很久。

中午别在林子里耗着，太阳大，光硬，拍不出层次，回镇里吃点东西，休息，下午四点再进四号和八号。

镇上吃的偏西北口味，手抓羊、焖饼、臊子面都靠谱，点小份就行，路上胃不舒服的人带点山楂片。

住宿旺季紧张，额济纳旗镇上民宿早订，干净的很快没房，住不下往达来呼布或拐到旧城方向，路上夜间行车注意野兔和羊，别压线。

油和现金都备一些，部分小摊扫码不稳定，信号偶尔掉线，充电宝每天一个，车上再放一个。

想拍星空，注意风，选择离灯光远的点，月相尽量避满月，带稳固三脚架，沙里扎深一点，快门线准备，拍完收拾干净再走，别留下垃圾。

说说人，景区客流大，栈道上别停太久，给老人孩子让个道，大家的风景都来之不易。

说说树，枝干有人刻字，很难看，护林员天天巡，还是挡不住几只手，手上痒，可以拍照，不要动刀。

这次在四号遇到一位老兵，穿着旧军装外套，袖口磨得泛白，坐树根上抽风，聊天说九十年代来这边演习，夜里沙大，帐篷压不住，胡杨帮了忙，支绳系在树上，才没把帐篷吹翻。

他说完笑了笑，往树上拍了一下，轻轻的，像拍兄弟肩膀。

那一刻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从南方坐两天两夜火车来，又转大巴，换顺风车，到了只在林子里坐着一下午。

不是为了拍照，是为了坐在树下，听风和沙碰面。

也想起山东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夏天在树下剥蒜，秋天在树下晒玉米，冬天风过树梢，屋檐上挂冰凌，树是树，人是人，时间是时间，日子就摸得见。

额济纳的胡杨给了四个印象。

硬。

柔。

顺自然。

连旧事。

硬在根，柔在叶，顺在行程，连在心里。

很多人问值不值得来。

一句话，心里有树，就值。

再补几句小的。

相机记得备两块电池，冷起来掉电快。

车牌在风沙里容易磨花，洗车别用高压枪直接怼散热器，沙会被打进去。

买纪念品看清材质，胡杨木手串多为胡杨枯根料，重量轻，纹路粗，别贪便宜，桑木、泡桐也会冒充。

镇上有居延博物馆，可看汉简复制件和边塞文书，讲解预约一下，半小时足够，孩子听得懂，也能留下点印象。

黑城日落后风更急，回程车灯亮早一点，沙起时跟车距离拉开。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树在风里晃，像在摆手。

心里回了个礼，没出声。

路很长，树很慢，人匆忙一点也没关系。

下回再来，挑个有月牙的夜，带上一壶热茶，坐一会，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