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停在路边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从驾驶座上滚下来的。
一条破破烂爛的国道,编号G219,新藏线。
天高得像一块假蓝布,云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薅下一把棉花糖。
都是屁话。
我只觉得缺氧,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沉又胀,每一次心跳都重重地敲在太阳穴上。
高反,学名叫高原病。
对我来说,它叫“活该”。
车是我租来的,一辆快报废的五菱宏光,车屁股上贴着“秋名山车神”,已经被风沙磨得快看不清字了。
我开着这破车,从上海一路向西,开了几千公里。
为什么?
不知道。
可能就是想死在路上,但又没那个胆子一脚油门冲下悬崖。
人就是这么个怂样。
公司倒了,女朋友跟人跑了,背了一屁股债,我从一个所谓的“创业精英”,一夜之间变成了别人口中的“老赖”。
朋友们都躲着我,像躲瘟神。
我手机里上千个联系人,没一个能打的。
除了催债的。
我把手机关了,卡也扔了,从仅剩的一点钱里抠出几万块,租了这辆车,一头扎进了西藏。
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地烂掉。
眼前的景象就是我想要的。
荒芜,寂静,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我靠着车门,点了根烟,手抖得厉害。
烟雾吸进肺里,非但没有半点舒缓,反而呛得我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别人来西藏,净化心灵。
我来西藏,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就在我咳得快把肺都吐出来的时候,我看到远处山坳里,好像有座房子。
红色的墙,金色的顶。
一座寺庙。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得救了,而是:妈的,这地方还有人?
但求生的本能还是驱使我站了起来。
我得找个地方过夜,车里太冷了,会死人的。
我把车开到寺庙附近,那是一条很窄的土路,车开不上去。
我只能弃车,背上我那个破包,一步三喘地往上爬。
寺庙很小,而且很旧,墙皮都剥落了,看起来没什么香火。
门口一个穿着暗红色僧袍的小喇嘛正在扫地,动作很慢,很认真。
他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被高原的风吹得通红,眼睛却黑亮得惊人。
他看到我,停下了扫帚,有点好奇地打量着我。
“你好。”我喘着粗气,感觉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我想……借宿一晚。”
小喇嘛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能听懂。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天色,“施主,你从哪里来?”
“上海。”我说。
他“哦”了一声,眼神里有点惊讶,好像上海是个很遥远的地方。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阿古。”
“阿古”在藏语里是“叔叔”的意思,在这里,应该是对长辈的尊称。
他小跑着进了寺庙。
我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一排转经筒,在风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很安宁。
安宁得让我有点烦躁。
就像一个浑身烂泥的人,掉进了一池清水里,那种格格不入的尴尬,让人坐立难安。
很快,小喇嘛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老喇嘛。
老喇嘛很老了,背有点驼,脸上全是褶子,像被揉皱的牛皮纸。
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脚步很慢,但很稳。
他走到我面前,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浑浊,却又像能看穿一切。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阿古说,你可以住下。”小喇嘛说,“但是我们这里条件不好。”
“没事,有地方睡就行。”我赶紧说。
老喇嘛还是没说话,只是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慢慢地走回殿内。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黑暗里的那一刻,我听到他用一种很轻,但异常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
那句话不是对小喇嘛说的,是对我说的。
他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没有一点口音。
他说:“施主,你并非凡人。”
我当场就愣住了。
随即,一股无名火从心底里窜了上来。
又是这套。
我最烦的就是这套。
在上海,那些穿着唐装,戴着佛珠,张口闭口“格局”“能量”的所谓“大师”,我见得多了。
他们总能从你的脸上看出“不凡”,然后下一步,就是让你“结缘”,请一尊几万块的“开光”佛像,或者参加一个几十万的“灵修”课程。
都是生意。
没想到,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碰到同行。
我心里的冷笑几乎要从嘴角溢出来。
“谢谢大师。”我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我就是个凡人,还是个快破产的凡人。”
老喇嘛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
小喇嘛带我去了一间偏房。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张有点硬的毡子。
一股酥油和焚香混合的味道,很浓。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小喇嘛。
“我叫扎西。”他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
“我叫陈驰。”
“陈驰。”他念了一遍,点点头,“你先休息吧,晚饭好了我叫你。”
扎西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包扔在地上,一头栽倒在床上。
床板的硬。
我盯着房顶,那上面有烟熏火燎的痕迹,还有蜘蛛网。
“并非凡人。”
呵呵。
我掏出手机,没信号。
也好。
我想起林悦。
她跟我分手的时候,说的话比这老喇嘛的还狠。
她说:“陈驰,我认识你的时候,你眼睛里有光。你现在呢?你看看你自己,像个赌输了的赌徒,除了抱怨和借酒消愁,你还会什么?”
“你就是个普通人,别再做什么改变世界的梦了。踏踏实实找份工作,比什么都强。”
普通人。
凡人。
一个意思。
我花了五年时间,烧光了所有投资,也烧光了我们所有的感情,最后就换来这么个评价。
现在,一个西藏的老喇嘛,跟我说我不是凡人。
多讽刺。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墙上画着一些看不懂的壁画,颜色已经很暗淡了。
我闭上眼,想睡觉,但脑子乱成一锅粥。
代码、报表、投资人的冷脸、林悦失望的眼神……一幕幕地在眼前闪过。
“施主,吃饭了。”
扎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爬起来,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晚饭很简单,糌粑,还有一碗热乎乎的酥油茶。
我吃不惯糌粑,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
但那碗酥油茶,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很舒服。
吃饭的地方就在主殿旁边的一个小屋里。
我和扎西,还有另外两个年轻喇嘛一起吃。
那个老喇嘛,我叫他格桑活佛——扎西告诉我的,他不和我们一起吃。
“阿古在闭关,一般不见人,也不和我们一起吃饭。”扎西解释道。
“闭关?”我愣了一下,“他今天不是见我了吗?”
“是啊,很奇怪。”扎西挠了挠头,“阿古已经很久没主动和外人说话了。”
我心里又是一声冷笑。
看来我这“并非凡人”的身份,还是个限量版。
吃完饭,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高原的夜空,星星多得吓人,像一把碎钻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
很美。
但我没心情欣赏。
我只想找个地方抽烟。
我走到院子角落,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施主,寺庙里不能抽烟。”
格桑活佛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烟都差点掉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像个幽灵。
我赶紧把烟掐了。
“抱歉。”
他没理我,走到我身边,也抬头看着星空。
“你心里有很多苦。”他说。
废话。
我心里吐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施"主,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苦吗?”
又来了,开始上课了。
我没接话。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求不得,是苦。爱别离,是苦。怨憎会,是苦。”
“你占全了。”
我心里一震。
这老和尚,难道真会读心术?
求不得——我追求的事业,失败了。
爱别离——我爱的女人,离开我了。
怨憎会——我讨厌的债务和失败,却天天缠着我。
“大师,您要是想化缘,可以直接说。”我还是忍不住,把心里的那点刻薄说了出来,“我没多少钱,但几百块还是有的。”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我不要你的钱。”他说,“我只是看到了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三十了。”我没好气地说。
“在轮回里,三十岁,和三岁,没有区别。”
我彻底没话说了。
跟这种人聊天,纯属自找没趣。
“早点休息吧。”他丢下这句话,又慢悠悠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几天,我就在这座寺庙里赖了下来。
我无处可去。
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发呆。
扎西他们要做早课晚课,念经,擦拭法器。
我像个局外人,看着他们忙碌。
有时候,扎西会拉着我,给我讲壁画上的故事,讲佛经里的道理。
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公司的流水,和银行的催款单。
第三天早上,我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我走出房间,看到格桑活佛正在给一个藏民看病。
那个藏民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脸色发紫,呼吸急促。
格桑活佛把了把脉,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然后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一些干枯的草药,递给那个藏民,低声嘱咐着什么。
整个过程,他很专注,很平静。
我站在远处看着,心里充满了怀疑。
这玩意儿能治病?
不送医院,在这里搞封建迷信?
但那个藏民,却是一脸的感激,对着格桑"桑活佛磕了好几个头才离开。
“他会好吗?”我问身边的扎西。
“会的。”扎西的语气很肯定,“阿古的医术很高明。”
我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下午,格桑活佛找到我。
“施主,你在这里住了几天,白吃白喝,总要做点事。”
我愣了,“做什么?”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堆石头。
“把那些石头,搬到院子那头去。”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院子不小,那堆石头也不少。
我他妈是来疗伤的,不是来当苦力的。
“为什么?”我问。
“没有为什么。”他说,“去做。”
说完,转身就走,不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
我看着那堆石头,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但我还是去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更何况,我确实是白吃白喝。
我脱了外套,开始搬石头。
石头有大有小,棱角分明,很硌手。
我这双手,习惯了敲键盘,摸鼠标,哪里干过这种粗活。
没搬几块,手上就磨出了水泡。
高原缺氧,稍微一动就喘得厉害。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我一边搬,一边在心里骂娘。
骂这老和尚,骂这鬼天气,骂这该死的命运。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份罪?
我在上海,就算公司倒了,我好歹也是个坐办公室的。
现在呢?
像个劳改犯。
我累得实在不行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剩下的半堆石头,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公司刚成立的时候,我们租了一个很小的办公室,连桌椅都买不起。
我和几个合伙人,自己去二手市场淘家具。
一张办公桌,一百多斤,我们三个人,从一楼搬到六楼,没有电梯。
那时候,我们也是这样,累得像狗一样,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我们觉得,我们在创造未来。
现在呢?
未来在哪里?
我看着自己磨破皮的手,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搬。
我不知道自己搬了多久。
只知道太阳从东边,慢慢移到了西边。
当我把最后一块石头放到指定位置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虚脱了,直接躺在了地上。
我看着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身体很累,但脑子,却好像清醒了一点。
那些乱七八糟的代码和报表,好像暂时被这体力活给挤出去了。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浑身酸痛,像被车碾过一样。
我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格桑活佛正在喂鸽子。
阳光洒在他身上,有一种很安详的感觉。
他看到我,指了指那堆我昨天刚搬过去的石头。
“今天,把它们再搬回来。”
我:“……”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搬回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操。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你耍我呢?”我冲到他面前,吼道。
他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有意思吗?”我气得浑身发抖,“你把我当猴耍?我告诉你,老子不干了!这破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待了!”
我转身就走,准备回房间收拾东西滚蛋。
“你害怕了。”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脚步一顿。
“你害怕的,不是搬石头。”
“你害怕的是,你发现自己花了大力气做成的事,可能毫无意义。”
“就像你之前的五年一样。”
我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他怎么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我这五年?
我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
“我只是一个看门的老人。”他把手里的鸽食撒完,拍了拍手,“石头,今天必须搬完。”
说完,他又慢悠悠地走了。
我站在院子中央,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说的没错。
我害怕的,从来不是失败本身。
我害怕的是,我的失败,毫无价值。
我害怕我拼尽全力,最后证明的,只是我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我花了五年,最好的五年,去追一个梦。
最后,梦碎了,我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告诉自己,那是市场不好,是运气不行,是合伙人背叛。
但我骗不了自己。
最深层的恐惧是: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是错的。
我做的所有努力,就像搬这堆石头一样。
从东边搬到西边,再从西边搬到东边。
来来回回,循环往复。
毫无意义。
那天下午,我还是去搬了石头。
我一边搬,一边哭。
像个一样。
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哭。
为死掉的公司?为离开的林悦?还是为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
我只知道,我心里堵着的那块大石头,好像随着这些眼泪,一点点地松动了。
搬完石头,我又一次躺在地上。
天色又暗了下来。
我没回房间,就那么躺着,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很奇怪。
身体明明累到了极点,精神却异常地清醒。
我开始回想这五年。
我想起第一次拿到投资时,我和团队在路边摊喝得烂醉,互相抱着说要改变世界。
我想起为了一个技术难题,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解决时,大家在办公室里欢呼。
我想起产品上线前夜,林悦陪着我,给我泡咖啡,跟我说:“别怕,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那些画面,曾经是我不愿触碰的伤疤。
因为它们越是美好,就越是反衬出现在的我有多失败。
但现在,躺在这冰冷的石板上,我忽然觉得,它们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
“施主。”
格桑活佛又出现了。
他递给我一碗热茶。
我坐起来,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谢谢。”我的声音有点哑。
“现在,你还觉得毫无意义吗?”他问。
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建了一座房子,房子塌了。”他说,“但你学会了怎么砌墙,怎么搭梁,怎么看图纸。”
“别人只看到一片废墟。”
“我看到的,是一个会盖房子的人。”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你并非凡人。”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和不甘。
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被理解的感觉。
我是一个失败者。
这是所有人都给我的定义,包括我自己。
我输掉了金钱,输掉了爱情,输掉了事业。
我一无所有。
但在他眼里,我不是失败者。
我只是一个,学会了盖房子,但第一次没盖好的人。
“凡人,是那些从不敢自己动手盖房子的人。”
“他们或者住在父母盖好的房子里,或者租别人的房子,或者,只是站在一片空地上,指指点点,嘲笑那些把房子盖塌了的人。”
“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亲手建过,虽然塌了,但你手里有图纸,心里有丘壑。”
“这,就是你的不凡之处。”
那天晚上,我和他聊了很久。
我第一次,把心里所有的事,都说了出来。
从我的童年,到我的大学,到我为什么要去创业,到我是怎么一步步把公司搞砸的。
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把肺里所有的积水都吐了出来。
他一直很安静地听着。
没有安慰,没有说教。
只是在我停顿的时候,给我添上热茶。
等我说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施主,你看。”他指着远处的天边。
一轮红日,正从雪山后面,一点点地升起。
金色的光芒,瞬间铺满了整个天空。
“太阳每天都会落下。”
“但第二天,它总会升起来。”
我看着那轮日出,看了很久很久。
我在寺庙里又住了一个星期。
我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客人。
我跟着扎西他们一起做早课,虽然我听不懂他们在念什么,但那种氛围,让我很平静。
我帮着寺庙打扫,劈柴,挑水。
我甚至学会了怎么打酥油茶。
格桑活佛再也没有让我搬过石头。
他有时候会叫我过去,教我辨认一些草药。
有时候,他会坐在殿前的台阶上,给我讲一些佛经里的故事。
他讲得不深奥,都是些很简单的小故事。
他说,佛不是神,佛是一个觉悟了的人。
他说,修行不是为了成佛,而是为了找到真正的自己。
我问他:“那我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他笑了,脸上的褶子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你来的时候,心里装着一座坟墓。”
“你走的时候,心里要装着一座种子库。”
“这就是你。”
我离开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扎西送我到山下。
“陈驰哥,你以后还会回来吗?”他问我。
“会的。”我说。
我们加了微信。
他的头像是寺庙门口的那对转经筒。
我坐上我那辆破五菱宏光,发动了车子。
格桑活佛站在寺庙门口,远远地看着我。
我摇下车窗,对他挥了挥手。
他没有挥手,只是对我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
我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
虽然听不见,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车子开上国道,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座小小的寺庙,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山坳里。
我没有回头。
我打开了手机。
无数的短信和未接来电涌了进来。
大部分是催债的。
还有几条,是以前的同事发的。
问我怎么样了,还好吗。
我看着那些催债短信,那些刺眼的数字。
以前,它们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现在,我看着它们,心里很平静。
就是一堆数字而已。
房子塌了,欠了工钱,那就去打工,一点点还。
天经地义。
我又翻到了林悦的微信。
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提分手的那一天。
她说:“我们算了吧,我累了。”
我回:“好。”
没有争吵,没有挽留。
成年人的告别,就是这么简单。
我看着她的头像,那是一张她在海边的照片,笑得很开心。
我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祝你幸福。”
然后,我把她删了。
不是因为恨。
而是因为,我知道,那座房子,已经彻底成了过去。
我不能总站在废墟上,回头看。
我得往前走。
我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我的笔记本电脑。
这是我唯一没扔掉的东西。
里面有我这五年来所有的心血,所有的代码,所有的产品设计。
我打开一个文档。
那是我在公司倒闭前,正在构思的一个新项目。
一个关于乡村教育的公益平台。
当时,所有人都反对。
投资人说,这项目不赚钱,没前途。
团队成员说,老板,我们先活下去好吗?
林悦说,陈驰,你能不能现实一点?
只有我,像个偏执狂一样,觉得这件事有意义。
现在,我看着这份搁置了很久的计划书,忽然觉得,它好像也没那么不切实际。
我拿起笔,开始在上面修改,补充。
我写下新的想法,新的思路。
我不知道这个项目未来会怎么样。
也许,它会像上一个一样,再次失败。
也许,我会再次变得一无所有。
但这一次,我不再害怕了。
失败了又怎么样?
大不了,再找个地方,搬搬石头。
我把电脑合上,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阳光正好。
我打开音响,放了一首很老的歌。
许巍的《蓝莲花》。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
“天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无牵挂。”
我跟着唱了起来,唱得很大声,很难听。
唱着唱着,就笑了。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但我知道,我正在路上。
我不再是那个来西藏等死的陈驰了。
我是一个,准备去盖新房子的人。
虽然,我的口袋里,现在只有几千块钱。
虽然,我的身上,还背着几百万的债。
但就像格桑活佛说的。
我手里有图纸,心里有丘壑。
我,并非凡人。
我开着车,沿着G219继续向前。
路的前方,还是连绵的雪山,和望不到头的公路。
但我的心里,不再是荒芜一片。
那里,有了一座种子库。
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发芽。
但我知道,只要我还在走,只要我还在浇灌。
总有一天,它们会开出花来。
……
回到城市是半个月后的事情。
不是上海。
是成都。
我把那辆破五-菱宏光还了,押金退回来一千多块。
加上身上剩的,总共不到三千块。
我在一个城中村租了个最便宜的单间,一个月六百,押一付三。
交完房租,我身上就剩几百块了。
我需要一份工作。
我打开招聘软件,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岗位。
“高级Java工程师,要求5年经验,精通分布式,高并发……”
“产品总监,要求带领过千万级用户产品,有成功案例……”
这些岗位,我以前都做过。
甚至,我就是招聘这些岗位的人。
现在,我要以一个求职者的身份,去面对这些要求。
我投了几份简历。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我没有闲着。
我把我的那个公益教育平台的想法,重新梳理了一遍。
我画了新的原型图,写了新的商业计划书。
虽然我知道,现在这玩意儿就是一张废纸。
没有钱,没有团队,一切都是空谈。
但我还是在做。
就像在寺庙里搬石头一样。
我知道我正在做一件可能毫无意义的事。
但做的过程,本身就在给我力量。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一个面试电话。
是一家很小的创业公司,做在线教育的。
面试我的是公司的CTO,一个看起来比我还年轻的小伙子。
他看着我的简历,眉头皱得很紧。
“陈总,你这履历……太牛了。”他说,“说实话,我们这小庙,可能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我笑了笑,“我现在不是什么陈总,我就是个找工作的程序员。”
“可你之前是CEO,自己带团队的。现在来我们这写代码,你甘心吗?”
“没什么不甘心的。”我说,“房子盖塌了,总得先找个地方搬砖,挣钱吃饭,顺便温习一下手艺。”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太明白我这个比喻。
“我看了你的项目经历,你对教育行业很有想法。”他说,“我们现在正缺一个能从技术和产品两方面把控全局的人。”
“但我看你们招聘的,只是一个高级工程师。”
“因为我们付不起总监的工资。”他很坦诚。
我沉默了。
“这样吧。”他说,“你来我们这,职位还是工程师,工资按工程师的发。但我会给你最大的权限,让你参与到产品的核心决策里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公司以后发展好了,我保证,你的期权,一分不会少。”
我看着他,看到了他眼睛里的光。
那是我曾经有过的光。
“好。”我说。
我入职了。
公司很小,加我一共不到二十个人。
办公室在一个联合办公空间里,很拥挤,很吵。
每天的工作很繁重。
写代码,开会,和产品经理吵架,和运营扯皮。
一切都和我以前的生活那么像,又那么不像。
以前,我是那个坐在老板椅上,听下面人吵架的人。
现在,我是那个吵得最凶的人。
同事们都觉得我有点奇怪。
一个履"历光鲜的前CEO,拿着一万多的月薪,干着比谁都拼命的活。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只是觉得,我在砌墙。
每一行代码,每一次争论,都是一块砖。
我在为别人盖房子,也在为自己重建地基。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深夜。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那个CTO。
他递给我一罐可乐。
“陈哥,说实话,我还是想不通。”他说,“你到底图什么?”
我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图个心安吧。”我说。
“心安?”
“嗯,我以前盖过一座房子,塌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现在得把债还了。”
我还了第一笔钱。
是以前一个跟着我创业的小兄弟的。
他家里条件不好,当时投了五万块,是他全部的积蓄。
公司倒闭后,我一直没脸见他。
我给他转了一万块。
然后给他发了条微信。
“兄弟,对不住。钱我一定会慢慢还你。”
他很快回了。
“驰哥,你说什么呢!钱不急,你人没事就好!”
“我听说你去西藏了,怎么样,找到人生意义了吗?”
我看着他的回复,笑了。
“没找到人生意义,但找到了一个搬砖的工作。”
“哈哈,那也行。驰哥,你什么时候再创业,我还跟你干!”
我没回他。
我怕我给不了他任何承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很苦,很累,但很踏实。
我每天挤地铁上下班,吃十几块钱的盒饭。
我把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用来还债。
我不再失眠了。
每天累得沾床就睡。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附近的图书馆,看一整天的书。
或者,我会打开我的那个公益平台的计划书,继续完善它。
它就像我心里的一颗种子。
我知道现在还不是它发芽的时候。
我要做的,就是保护好它,给它积攒养分。
半年后,我把欠朋友们的钱,都还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是投资机构的钱。
那是一笔巨大的数字。
靠我打工的工资,可能一辈子都还不完。
我开始尝试着,把我那个公益平台的想法,投给一些投资人。
大部分都石沉大海。
偶尔有一两个回复的,也是客气地拒绝。
“陈总,您的情怀我们很感动,但我们是商业机构,需要看回报。”
我没有气馁。
我知道这是必然的。
就像格桑活佛说的,太阳总会落下。
但第二天,总会升起来。
转机出现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
公司接了一个项目,是为一个偏远山区的学校开发一个在线学习系统。
项目很小,钱很少,没人愿意接。
我主动请缨,带队去做。
我去了那个山区。
那里的贫困和落后,超出了我的想象。
孩子们对知识的渴望,也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们在那里待了一个月,吃住都在学校里。
我们不仅完成了那个系统,还给孩子们带去了很多书,教他们怎么用电脑。
离开的时候,孩子们排着队给我们送行。
他们每个人都给我写了张小卡片。
“谢谢陈老师。”
“陈老师,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一个程序员。”
“陈老师,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我拿着那些卡片,在车上哭得像个傻子。
回到成都,我把这次的经历,写成了一篇长文,发在了我的个人公众号上。
那个公众号,我已经很久没更新了。
上面还留着我创业时写的那些意气风发的文章。
我没想太多,就是想记录一下。
但没想到,那篇文章,火了。
一夜之间,阅读量破了十万。
很多人在后台给我留言。
有被感动的,有想捐款的,也有质疑我作秀的。
其中,有一条留言,引起了我的注意。
“陈先生,你好。我是一个公益基金会的负责人。我们对你的项目很感兴趣,可以聊聊吗?”
我看着那条留言,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两个字。
“可以。”
我和那个基金会的负责人见了面。
我把我那份修改了无数遍的计划书,拿给了他。
他看得很认真。
“陈先生,你的想法很好,很伟大。”他说,“但是,实现起来,难度非常大。”
“我知道。”我说,“但这正是我要做它的原因。”
他看着我,笑了。
“我喜欢你的偏执。”他说,“像我们老板。”
“你们老板?”
“对,我们老板也是个很偏"执的人。他一直想做一个真正能改变乡村教育现状的项目,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团队。”
“我觉得,你就是他要找的人。”
后来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
我见到了他们老板。
一个很低调的中年男人。
他听我讲了两个小时我的计划。
然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如果这次,你又失败了,怎么办?”
我想起了格桑活佛。
想起了那堆来回搬运的石头。
“如果失败了,”我说,“那就证明,这条路走不通。我会换条路,继续走。”
“房子盖塌了,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敢再动手盖房子。”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向我伸出手。
“欢迎你,陈驰。”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项目的CEO。”
我从公司辞职了。
CTO很舍不得,但还是支持我。
“陈哥,我就知道,你这种人,不可能一辈子给人打工的。”他说,“以后要人,随时开口。”
我组建了新的团队。
有我以前的老部下,也有新招揽的牛人。
我们拿到了第一笔投资。
虽然不多,但足够我们启动了。
我们把公司,安在了成都的一个科技园里。
办公室不大,但窗明几净。
开工第一天,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恍如隔世。
一年多以前,我从上海狼狈逃离,以为我的人生已经完了。
一年多以后,我站在这里,将要开始一段新的征程。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西藏。
我接了起来。
“陈驰哥!”
是扎西。
他的普通话,标准了很多。
“扎西?”我很惊喜,“你怎么有我电话?”
“我问了好多人,才找到的!”他说,“陈驰哥,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在成都,又开了个公司。”
“我就知道!”他开心地说,“阿古说了,你不是一般人!”
“格桑活佛他……还好吗?”
“阿古很好,他让我告诉你,种子已经种下了,要用心浇灌。”
“我知道。”
“对了,陈驰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寺庙的墙,又有点漏风了。”
我笑了。
“快了。”我说,“等我盖好了这座房子,我就回去,帮你们修好那座庙。”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找到了扎西的头像。
还是那对转经筒。
我给他发了张照片。
是我们新办公室的照片。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每个人的工位上。
每个人都朝气蓬勃。
我附上了一句话。
“扎西,你看,我的新房子,开始动工了。”
他很快回了一个表情。
是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我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有咖啡的味道,还有……梦想的味道。
我知道,前方的路,依然会很艰难。
会有无数的石头,需要我去搬。
会有无数的墙,可能会倒塌。
但这一次,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的身后,有信任我的团队,有支持我的朋友。
我的心里,有一座寺庙,和一个告诉我“你并非凡人”的老人。
我叫陈驰。
我是一个失败者。
我也是一个,正在路上的,盖房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