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阁寺大火:嫉妒美学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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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苑寺,或者换一个更加常见的叫法——金阁寺,肯定是全日本最受欢迎的景点之一。大家来当然就是为了看寺中这座有名的金阁,原名叫作舍利殿,三层楼的建筑上面铺满了纯金打造的金箔。

今天与你分享的是关于金阁寺的两个也许最为出名的故事——追求毁灭性“美学”的三岛由纪夫,与他的小说《金阁寺》。

三岛由纪夫的小说我们许多中国人都不陌生,喜欢文学尤其喜欢日本文学的多半都读过。而你一读到他的小说,一定会留下一个很深刻的印象。为什么呢?即便是翻译成了汉语,传到了中国,我们在看的时候仍然能够马上就被他的语言打动。

在日本文坛里面有人形容三岛由纪夫几乎就像是写日文的海明威,意思是他用的句子是一种很简洁、有力的日文,但是问题是他很喜欢用这种简洁有力的日文来表达一种相当复杂的哲学的想象。

就拿这本《金阁寺》来讲好了,它原来是一个真实的社会事件。

1. 口吃竟能让一个人疯狂

话说1950年代的时候,在金阁寺那儿就有那么一个失心疯的和尚,他居然放火烧了金阁寺。当时警察就问:“你干吗要做这件事?那可是一个日本的国宝级的文化遗产,对不对?”他的答案居然是说他太妒嫉金阁寺的美丽了。

于是受到这件事情的刺激,当时日本文坛里面有几个作家都分别拿这个新闻事件当题材,把它演化成小说。那其中一个就是刚才我们提到的三岛由纪夫。

三岛由纪夫从这个事件倒推回去,去想象到底一个小和尚是干了什么事,是为了什么原因想要去烧毁金阁寺。

在他的想象世界里面,这个和尚原来也是一个有天生缺陷的人,这个缺陷就是他自小就口吃(台湾地区读作[kǒu jí]),这种口吃对他而言是一个致命的存在的缺陷。此话怎讲?

是这样的,一个人说话结结巴巴说不清,于是他有什么感情要表达总是慢了。

比如说人家看到一个好笑的事,然后马上大笑,跟着有话要大家分享,要评论要谈论,他总是慢人一步才说出来,而那个时候刺激起大家这种感情的好笑的那个源头早在时间之中跑过去了。

同样的,他有时候遇到一个自己很喜欢的人或者事物,要用言语来表达的话,他也会发现在他刚刚能够说出口的时候,那个使他感动的、使他喜悦的那件东西也不一定早就跑到哪里去了。

所以他总是慢人一步,这种慢人一步使得他没有办法跟别人有一个正常的感情交流。不只是这样,他甚至发现这种慢人一步的状态使得他对人世间或者这个世界上面所有刺激人感观的东西都产生了一种距离、一种隔膜。

要知道人是语言的动物。我们跟这个世界也好,跟其他人也好,打交道莫不都要透过语言来进行。

如果你的语言表达能力有一个这么天生的缺陷,仿佛就跟这个世界隔开了。有一层膜把他们相隔开来,使他永远没有办法完全克服。他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是有距离的,或者说他的人生是有终极的缺陷而不完整的。

这个东西当然会使得他非常的自卑。更使得他自卑的是什么?他还天生长得很丑。而且他家里面,我们知道在日本人当年那个年代,有很多人的家业是讲继承关系,是很强调到底你家干什么,然后原来传到你这一代你也接着干嘛。你们家是做木桶的,到你这一代你也应该接着做木桶才对。

可是这个小和尚他继承的那份家业却是一个寺庙。

他自己家里面就希望他将来也能够继承家业,继续当和尚把这个寺庙当成他的家产,延续下去。

那么说回来,他家这个寺庙还不是一个十分富裕的、像金阁寺那样的一份大家大业。而是一个比较乡下的、一个比较破败的小旧寺庙。

所以你看他家里面又穷,他长得丑,而且还有口吃,然后正好是在日本的战争年代。在那个战争年代到了后期之后,日本因为太过虚耗所以物资也很匮乏。

他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底下,所以他就更加的自卑。但是他怎么样去克服自己这种自卑呢?这种方法很简单:就是把自卑变成自豪。

自卑怎么可能变成自豪呢?是有可能的。你把跟这个世界的距离看成不是因为我生理的某种缺陷而被世界丢开去。反过来,是代表我对这个世界不屑一顾——我不跟你们玩,老子不理你们,老子才不带你们去玩呢——他把自己对世界的态度转变成这样一种态度。

但是即便是在沟口这么一个我们看起来扭曲的心灵世界里面,他也存在着一份向往。做人不能没有梦想,对不对?星爷讲得多对呀:“要不然跟一个咸鱼有什么分别呢?”

他的梦想是什么?那就是金阁寺。因为他的父亲年轻时曾经在金阁寺里面见习过,回来之后就对金阁寺赞不绝口,总是从小就跟这个儿子说:“你一定要去金阁寺,金阁寺是世间最美丽的一个地方。”

果然到了后来他的父亲去世了,然后因为父亲的关系他也能够去到金阁寺学习,当一个见习的小沙弥小和尚,预备在那边一步一步地爬上去。

而他的母亲对他的冀望就是希望他能够将来不要继承什么家业不家业,那个家业也早就没了,因为他父亲病重的时候早就把那个寺庙当抵押拿出去卖了。你去金阁寺,努力地将来干脆继承金阁寺,当金阁寺的住持不就好了吗?

然后接下来在这个过程里面,我们看到他仍然不是很顺利。就是因为他先天的这种缺陷,他十几二十年来被扭曲掉的一种人生态度,使得他跟很多人的关系是格格不入的。

好,那么讲半天这个金阁寺到底在这个小说里面代表的是什么呢?

2. 与极致之美势不两立

对于这个沟口而言,这个金阁寺从他小时候听父亲讲到就是一个世间绝美之物

到他真的搬到金阁寺住,与这个我们今天俗称叫金阁寺的这个舍利殿、金碧辉煌的殿堂朝夕相处的时候,他对它产生了更多的想象甚至是推理。

这部小说完全是由他一个人口中自传体地这么描述出来,而且这个语言是带着许多的哲学的思辨。看不惯的人可能一下子不容易消化,但是你看得惯的话,你会发现三岛的那种很独特的哲学独白是很有魅力的。

比如里面就说道:金阁寺,他发现金阁寺看起来是一个国宝文物,是一个在京都这座古城总是有许许多多的大火焚烧过,过去是兵家必争之地,常常有兵灾人祸,但是在这几百年历史里面金阁到底延续下来,它仿佛是一个永远不会被毁灭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面。

然而他认为只要你想一想就会发现,你以为金阁比起我们人是不朽的,我们人才是必朽的吗?错了。我们人体其实这种所谓的会朽坏反而是能够延续的,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每一个人,就算我死了,但是我们能传宗接代。于是我的DNA、我的基因是能够一代一代继续往下传的。

相反的,金阁怎么样?它好像是永恒不灭地放在那儿,对着一片池塘美美地展开它金黄色的那个姿态。但是只要一个不小心一把火就能够把它烧毁,它状似不朽,其实却是极为容易毁灭,而且不可能复苏的。

再来他又发现金阁对他变成一种障碍,这种障碍就是:

他好几次想跟一些女人发生一些感情甚至肉体的关系,但是每到临头衣服都脱了他就不行了。他为什么不行?很奇特的,每到那种时候,金阁寺的那个形貌就会在他的脑海之中浮现出来,然后一下子他就无能了。

仿佛金阁寺要用它的美丽来告诉他征服他,让他明白眼前你所见到的这一切的女子肉体,都只不过是会被苍蝇围绕的即将会腐坏的肉块而已,只有脑海中的那个在水池前面展开它辉煌姿态的金阁寺,才是永垂不朽的。

于是金阁寺开始变成他跟世间的障碍,就像他的口吃一样,他的口吃已经是一个他跟人世间的障碍,是他的缺陷。而世间最美之物这时候又变成了一种他心灵上的障碍,阻断了他人跟人之间的关系。

到了后来他几乎整个人就是为了金阁而活着,他也很想当这个寺庙的住持,那只不过就是为了完全地拥有它。

好,到了故事的最后,终于发展到一个不可收拾的地步。他觉得他跟金阁——这个他朝思暮想然后终于住进去,希望有一天能够彻底夺取它、占有它的这么一个对象,已经变成一种势不两立的关系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觉得只有毁灭掉金阁才能够让自己在世间回到一个正常的活人状态。反过来讲,只有毁灭掉金阁,才能够把这个好像不朽的金阁,一次地收归到自己的身体里面,以后彻底地成为自己身上的一部分,没有任何别的人能够从他身上夺走金阁。

所以就在一个晚上,就在他当时已经被驱逐出这个寺庙的时候,他点了一把火,把金阁焚毁。

原来他想的还是要跟金阁同归于尽,尽焚于这场大火之中。但是到了最后,他逃生的欲望出来了,他告诉自己:我还是要活下去的。看着山下大火焚烧的噼里啪啦作响的金阁,然后他自己就能够苟活下来,好像到了最后果然是要透过金阁寺的毁灭,他才能够生存,以一个活人的姿态。

到底这个金阁的永恒之美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理解它的呢?不妨让我们来读一读这一段文字。这是远在他只是从父亲口中听说过、还没真正见过的时候,就对金阁寺展开的一段很有名的幻梦般的描述。

我又想起那只立于屋顶,经受长年风吹雨打的金铜凤凰。这神秘的金鸟,既不报时,也不奋飞,一定忘记自己是一只鸟吧?然而,以为它不飞是错误的。别的鸟都在空中飞翔,这只金凤凰也应该是展开光明的羽翼,永远飞翔于时间的海洋里。

时间的波浪不住地扑打着这双羽翼,接着向后方流逝。只因为正在奋飞,凤凰只要显示出不动的姿态,怒目而视,高展羽翼,翻动羽尾,用金色的双腿稳稳站立,这就够了。

这样一想,我觉得金阁本身就是一艘渡过时间的大海驶来的美丽的航船。美术书上所谓“壁少而通风的建筑”,就是想象为船的结构,以复杂的三层屋行船面临水池,也就是引发人们的想象,把池水当做海洋的象征。金阁度过了众多的夜晚,这样的航海无穷无尽。而且,白昼里,这只奇异的航船停泊下来,供俗众任意游览;夜间,借助周围的黑暗,鼓起屋形的船帆,继续启碇航行。

——《金阁寺》

3. 三岛的自杀演出

虽然我平常不是太喜欢随随便便地把一本小说里面的情节故事跟写作这本小说的作者的生平事迹联结在一起,但是在很多人看来,刚才我们讲的《金阁寺》这本独白的自传体的这种哲学小说,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也表达了三岛由纪夫自己的一个对于人生的想法跟感受的总结。

三岛由纪夫的自杀是尤其的戏剧化,有些人可能觉得是壮烈,有些人觉得是搞笑而愚蠢,有些人则是不屑一顾。

1970年的11月25号那一天,三岛由纪夫带着一群他的小团伙们,这些小团伙是他组织起来的一个准军事组织,叫作盾会,这个盾会就是抱持着一种我们今天叫作日本的极右翼的那种想法。

然后他们冲进了日本自卫队的其中一个基地,用各种的借口骗了这个日本自卫队的陆上自卫队东部的总监,绑架了他。

绑架了他之后,这个三岛由纪夫就冲到基地的二楼阳台,头上绑着一个白布,那个白布上面写的什么呢?“七生报国”——就是他头胎七回都要以他的生命来报国,这样一个想法。

然后对着台下傻傻地看着他不晓得这个人在干吗的这些自卫队的队员们,慷慨激昂地陈词——

各位,你们都是武士,你看我们现在接受了美国给我们写下的这个宪法。这个宪法里面不承认我们要有军队,拥有军队的权力。连我们自己组织军队要当一个正常国家的这种权利都要否定掉,难道你们身为武士愿意效忠这样的宪法?为这样的宪法低头吗?

那想干吗呢——他说,我们应该发动政变,推翻掉现在这个政府。

然后干吗呢——我们要拥护天皇,恢复到真正的、传统的、健康的、有着神国思想的这么一个日本的王道政治上面,这才是正确。

当他讲了这番话,台下那些自卫队队员看着他都傻了眼,有些人忍不住大声地噪嚣起来,讪笑他。然后他就知道,自己要发动政变的企图失败了。跟着他回头马上上演的就是策划已久的一个终极的演出,这个演出是干吗?他要切腹自杀。

我们知道日本人的切腹方法:插进腹部之后,把这个短刀插进腹部之后,是要往横着划过去,然后看着自己的肠子流出来。这个时候身边你应该早就安排好有人要帮你做介错。

所谓介错是什么呢?就是因为你切腹这么流肠子出来就死得很慢,那么这个过程很痛苦,而且一时三刻也不一定死去。于是这个时候你就请你的,多数是你的朋友,要不是门人弟子帮帮忙。在旁边拿着武士刀,一看到这个动作完成,啪一下刀下来把你首级砍断。

但是他组织的这个准军事集团盾会来的帮他做介错的这两个小兄弟,其实都是没有什么胆量的小伙子,而且也没有这个经验。以前的日本人据说还会操练这玩意儿,他们早就不行了是不是?于是两个人拿武士刀砍这个三岛由纪夫的头,砍了几次砍不断。

终于后来他忍着痛就喊着,他试图想嚼舌自尽还是不行,他就喊另一个人上来,那个人倒是学过剑道,这才一剑把他的头,首级砍了下来。

这就是三岛由纪夫的死。

这个死亡死得是这么像一个舞台演出,乃至于瞬间就震动了全日本社会,跟着甚至成为当年世界各大新闻媒体的一个头条新闻报道。

因为那个时候三岛由纪夫已经非常有名了,好几次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他的小说被翻译成好几国的文字,尤其在欧洲跟美国他们简直认为他就是日本文学的代表,地位相当于今天的很多年轻人心目中的村上春树一样。

但是三岛由纪夫怎么会这么个死法呢?于是在中国有很长一段时间,三岛由纪夫的作品都引起很大的争论。主要就是因为在我们的解读当中这当然就是一个极右翼的人,这是一个主张日本应该重新拥有军队,要重新拥护天皇。

我们知道日本的天皇在二战期间恰恰就是一切的罪恶的军国主义的一个根源之一,他们无论做任何事情都是借着天皇的名义。他们真的非常相信天皇是一个神,是神的儿子,而日本这个国家则是一个神国。

那么要拥护天皇的这个体制,就表明要否定掉现代社会里面的种种加在日本身上的观念,比如说一个立宪的民主制度,甚至还包括了各种西方带来的市场经济等等。三岛由纪夫认为这一切都是一个对传统文化精神的腐朽和败坏,不能够接受。

所以我们就觉得这不是一个极右翼的作家吗?如果他右翼到这个程度,为了这样一个他所谓的理想,而做了这样一次这么愚蠢的自杀行为死掉了,那么他的小说我们还能读吗?

4. 三岛就是那个失心疯的和尚

我们就用《金阁寺》这个小说回头来了解一下所谓的三岛由纪夫之死是怎么回事。

他的这个事件以及他很奇特的一生,变成了后来各国很多文学学者或者是文学家的一个材料。大家都来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作家,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生。

我们知道三岛由纪夫他年轻的时候其实就跟金阁寺小说里面的这个沟口一样,是一个很自卑的人。他怎么自卑呢?他身体很贫弱,小时候到了长大一点,差不多在二战期间应该那很多成年男子都被应征要去入伍了,要去打仗了,但是他就没去成,因为他体检不合格,他非常的文弱。

所以他一直对这件事情很不满,于是长大(到了)昭和三十年之后他就拼命健身,把自己练得是雄壮威武的一副躯体出来。他还跟人开玩笑说他自己是腹肌先生,因为他尤其骄傲的是他的腹肌特别发达。

然后他极端的自恋,找了很多摄影名家跟他一起拍照,把他那个健美的身材在镜头前面展现出来,而且都还带着一种变态的色彩。比如说他把自己扮演成是那个传说中的罗马天主教的圣人——圣塞巴斯蒂安,就被绑在树上为了基督信仰而遭受罗马军队的酷刑万箭穿心而死。他把自己打扮成那个样子,打扮成虐待狂与受虐狂之中的这样一个角色。

终于他锻炼这个身体就是为了要突破年轻时候那种障碍,然后他开始迷恋肉体,他不止迷恋人家的肉体,他也迷恋自己的肉体,仿佛自己的身体跟自己的小说一样都是自己的一件艺术品。

那么这是一个非常奇特的作家,而且我们看到他很喜欢当时在日本曾经引起轰动的法国的一些暗黑文学,像萨德侯爵的作品。

萨德侯爵就是今天我们讲性虐待跟被虐待,SM这个S就是来自法国的萨德侯爵,他喜欢讲这些东西,在今天我们角度来看是非常的不正能量。

OK,话说回来,在所有的关于他的人生跟他这个死亡事件之中,我觉得最能够说服我的一个讲法是来自于他生前的一个毕生的好友,也是另一位文学家,也是萨德侯爵研究的专家跟把它翻译到日文的翻译者——那就是涩泽龙彦。

涩泽龙彦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讲法,在他看来,三岛由纪夫,没错,他最后几年变成一个极右翼,他的很多言论在我们看来是大逆不道,就是一个为我们最痛恨的那种日本军国主义跟皇国主义为虎作伥的这种讲法。但是事实上你仔细看一看他的那些言论,会发现他常常自相矛盾,自己都是站不住脚。

也就是说其实他在政治上面恰恰是很幼稚的。果然,他曾经在死前几个月,跟他的好朋友涩泽龙彦说:“再过几个月也许我会演出一出戏,在世人眼中是极端愚蠢的行为。但是我不得不这么干,你要了解我。”

也就是说他可能自己都知道自己干的这件事,在世人的眼中是一件愚蠢的事情,那么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

与其说他是为了一个政治理想而牺牲,倒不如说,他是为了一种审美的理想而要自杀。

5. 毁灭性的“美的存在”

他不是那种极端地沉迷于自杀的想法,觉得自杀本身就很美,或者就像法国诺贝尔文学奖家加缪所说的,唯一严肃的哲学问题就是自杀。不是,而是什么呢?

他跟涩泽龙彦曾经长期地讨论过肉体的内跟外的问题,而他过去很多作品甚至在《金阁寺》,我们都看到同样的一番思想反复浮现——什么叫肉体的内跟外?

是这样的:由于他从小身体弱,因此就像这个小说里面的沟口一样,因为自己身体上的某个局限,在小说里面是个口吃,在三岛那里是一个贫弱的身体,他跟这个世界是有隔膜的,是有距离的。

他一个有病的人、身体不好的人,会特别对自己的身体有感受。

我现在脚受伤,拿着一根拐杖走路,以前我走这段斜坡上来可能完全没有感觉,但现在我每走一步都会特别有感觉,至少我要意识到我不能走得急,不能走得快,也就是说我的身体在提醒我它的存在。那同样的对于年幼的三岛由纪夫跟小说里面这个小和尚沟口而言,这是一个同样的情况。

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存在,他知道他的身体局限了他,然后他就开始认为,人世间最重要的存在,所有的东西的基础,莫过于肉体。

那后来三岛由纪夫苦练他的肉体,但是他仍然觉得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就像小说《金阁寺》这个小说里面的沟口而言,是一个虚幻的、不现实的。他不是太肯定这些东西一切都存在吗?眼前我看到的东西是真的吗?我这个身体我那么苦练它,练得满身健美的肌肉,充满了一种雄性气概,但是它是真的吗?

他觉得可能还不是。那真的东西是什么,真的东西可能是在身体里面打开才看得到。

怎么叫打开身体?他在另一本名著《太阳与铁》里面曾经讲过这样一件事,他说一个肉体,如果没有办法流鲜血出来,那就太可惜了。因为只有鲜血都由内而外地在这个肉体的肌肤上面流淌的时候,这个身体内外的隔阂才能够完全打穿,你才能够完全知道这叫作“美的存在”

同样的在小说里面我们也看到,沟口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想法。他说二战的时候日本后来被轰炸,看到满街上一些死掉的人的尸体肠子往外翻出,很多人觉得很恶心很可怕,他就想为什么我们觉得这个肠子往外漏是可怕的事呢?肠子往外漏岂不就更加证明了一个人的肉体的存在吗?因为这是内跟外彻底打穿掉了,仿佛只有这样子才是最理想的状态。

再进一步涩泽龙彦甚至讲起了三岛由纪夫曾经这么讲过,他说一个人的肉体只有在最痛苦、备受折磨,比如说切腹那一刹那,那种极痛的状态,你就(会觉得):啊,原来我的身体是存在的。

三岛由纪夫一直要追求这种实在的存在感,他觉得世间都是虚幻的,他沉湎于一种古怪的哲学思想。

他要追求那一刹那。但是他对这一刹那的追求,其实就跟小说里面的沟口对金阁寺的追求一样。那是一种对美的理想的追求,也就是说他的自杀其实是一个美学的表演。他对国家的那种极度的热爱,对右翼的那种皇权的想象,对军队的那种雄壮威武的外表跟腰上系的短刀长刀的崇拜,其实都是一种出于美学的感受。

这种美是绝对的,而且有毁灭性的,就像金阁寺一样。这种金阁寺的美那么的绝对,那么的崇高,它会把你一切的自主性,把你的人生都摧毁掉。

在三岛的一生当中,我们很可悲地见到了,他到了最后,对于肉体的存在感的追求,转化成了一个对国家的极端的热爱跟盲目的推崇,这个东西也是他的“金阁寺”,终于把他彻底压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