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八,工作没了,女朋友跟人跑了,兜里就剩三千块钱。
我觉得自己活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于是我背上包,买了张最便宜的硬座票,一路向西,去了西藏。
没别的,就是想找个离天空近点的地方,看看能不能让心里的那口浊气,散得快一点。
这就是所谓的“穷游”。
说白了,就是用身体的苦,去抵消心里的苦。
我没去那些游客扎堆的景点,专挑偏僻的土路走。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水泡,脸被高原的风吹得像块老树皮。
每天的食物就是干巴巴的馕和凉水。
有时候,我躺在野外,看着头顶上那些亮得吓人的星星,会觉得自己特别渺小,像一粒尘埃。
然后又觉得,既然是尘埃,那之前在格子间里争得头破血流,又有什么意思?
人一想通,就容易犯傻。
我开始觉得这趟旅行有了那么点“净化心灵”的意思。
直到我遇见那个喇嘛。
那是在去往纳木错的一条荒僻小路上,海拔四千多米,周围除了光秃秃的山,就是灰蒙蒙的天。
我正低着头,机械地迈着步子,对抗着缺氧带来的眩晕。
一抬头,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的路中间,趴着一个人。
一身暗红色的僧袍,在土黄色的路面上,格外刺眼。
他保持着磕长头的姿势,五体投地,额头抵着地面。
一开始我以为他在朝拜。
西藏磕长头的人很多,一步一叩首,用身体丈量信仰的距离。我很佩服他们。
我绕开他,准备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不对劲。
高原上,正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这么趴着,会出事的。
我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当时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又累又饿,脑袋里像有几百只蜜蜂在嗡嗡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如果今天我假装没看见,就这么走了,那我这趟所谓的“净化心灵”,就真成了一个笑话。
我走回去,蹲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好?还好吗?”
他没反应。
我心里一沉,伸手探了探他的脖颈。
脉搏很微弱。
再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全是血口子。
脱水,中暑,加上高原反应。
再没人管,命就没了。
我环顾四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手机早就没信号了。
只能靠自己。
我把身上唯一的一瓶水拿出来,拧开瓶盖,小心地扶起他的上半身,让他靠在我怀里。
他的身体很轻,骨头硌得我生疼。
我一点一点地把水喂进他嘴里。
他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像破旧的风箱。
一瓶水很快就见底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浑浊的眼,但深处又透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他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从包里掏出我最后的“奢侈品”——一块压缩饼干和一根能量棒。
这是我准备留着应急的。
我把压缩饼干掰碎,泡在瓶盖里那点仅剩的水里,弄成糊状,一勺一勺喂给他。
他吃得很慢,但没有拒绝。
吃完东西,他精神好了一些,能靠着我的背包自己坐着了。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扬起一阵尘土。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远方的神山。
我也坐着,看着他。
他看起来年纪很大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邃,交错。双手布满老茧和伤口,指甲缝里全是泥土。
那是一双常年与大地亲吻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头,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
他从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块石头。
石头很不起眼,灰扑扑的,就是路边最常见的那种鹅卵石,甚至还有点硌手,一点也不圆润。
他把石头递给我。
我愣住了。
这是干什么?报答我?
就用一块路边的石头?
说实话,我有点失望。我不是图他报答什么,但这个“谢礼”,也太敷衍了。
哪怕是一串最普通的佛珠,也比这块破石头强吧。
但我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石头入手,有一种奇怪的温润感,和我看到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双手合十,对我念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藏语。
然后,他扶着地面,挣扎着站起来,重新摆好磕长头的姿势,对着我,郑重地叩了一个头。
我当时就懵了。
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叩,继续他的朝圣之路了。
他的动作很慢,但异常坚定。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捏着那块破石头,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我救了他一命,他就给了我一块石头。
这算什么?
等价交换?还是某种禅意的玩笑?
我把石头揣进兜里,自嘲地笑了笑。
管他呢,反正也是趟笑话一样的人生,再多一件笑话一样的事,也无所谓。
回到城市,那趟西藏之行,就像一场遥远的梦。
我又变回了那个在人才市场挤得满头大汗,为了几千块薪水跟HR斗智斗勇的张弛。
我妈的电话比催收还准时。
“小弛啊,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还在找。”
“你看看你王阿姨的儿子,人家一毕业就进了国企,现在都当上小领导了!你呢,都快三十了,还飘着!”
“妈,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看就是你眼高手低!让你考公务员你不考,非要去什么设计公司,现在好了吧?”
每次通话,都以我的沉默和我妈的叹气告终。
我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三十平米,不见阳光。
晚上躺在床上,能听见隔壁情侣的争吵,楼下大排档的喧闹,还有下水道里老鼠跑过的声音。
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
那块从西藏带回来的石头,被我随手扔在了窗台上,跟一盆快要的仙人掌作伴。
我甚至都懒得再看它一眼。
一个面试机会来了,不大不小的公司,招个设计助理,工资不高,但至少能让我先活下去。
我准备得很充分,作品集改了十几遍。
面试那天,我特意穿上了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
出门前,我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窗台。
阳光透过对面楼房的缝隙,刚好照在那块灰扑扑的石头上。
它好像……没那么难看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走过去,把那块石头揣进了口袋里。
口袋里的石头沉甸甸的,有点硌。
面试官是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大金链子。
他翻着我的作品集,一脸不屑。
“小伙子,你这些东西,都太‘飘’了。”
“不够商业化,懂吗?客户要的是什么?是‘大气’‘上档次’‘五彩斑斓的黑’!你这搞的什么?留白?意境?能当饭吃吗?”
他每说一句,我就感觉心往下沉一寸。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搁在以前,我可能已经忍不住要跟他理论了。
或者,至少会在脸上表现出不服。
但那天很奇怪。
我的手在口袋里,无意中碰到了那块石头。
那种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很奇怪,我心里那股蹭蹭往上冒的火气,忽然就平息了一点。
我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说:
“您说得对,我的作品确实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但我认为,设计不仅仅是满足客户的要求,更重要的是引导和提升审美。好的设计,应该是有灵魂的。”
“如果只是做一些元素的堆砌,那用软件模板就够了,不需要设计师。”
我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我居然没发火,还条理清晰地表达了我的观点。
面试官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他扶了扶眼镜,重新审视了我一遍。
“有点意思。行吧,你先回去等通知。”
我走出那栋写字楼,站在太阳底下,还有点恍惚。
口袋里的石头,好像有点发烫。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
还是那块破石头,灰扑-扑,平平无奇。
错觉吧。
我摇了摇头,把它又塞回了口袋。
结果,我居然真的接到了录用通知。
虽然只是个助理,但总算有了一份工作。
我妈很高兴,在电话里嘱咐我:“好好干,别再挑三拣四了!在单位要跟领导搞好关系,嘴巴甜一点!”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虽然,是那种我不怎么喜欢的正轨。
上班的日子,枯燥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我的直属上司,就是那个面试我的地中海男人,叫王总。
王总的审美,堪称灾难。
他最喜欢的设计风格,就是把所有能想到的元素都堆在一起,然后用最大号的字体,配上最扎眼的颜色。
“小张,这个logo,不够‘霸气’!再放大一点!颜色用金色!要那种闪瞎眼的金色!”
“这个海报,太空了!这里加个龙,那里加个凤,中间再放个大元宝!懂不懂什么叫‘富贵逼人’?”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跟他那神一样的审美做斗争。
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妥协。
没办法,他是客户,也是我老板。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做设计,是在做垃圾。
好几次,我都想把键盘摔在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但每次,我都会下意识地摸一摸口袋里的那块石头。
冰凉,温润。
然后,心里的那股邪火,就会慢慢压下去。
我开始学会用一种更“曲线救国”的方式跟他沟通。
“王总,您看,金色确实很大气。但如果我们用一种暗金色,配合一些高级灰,是不是更能体现出那种‘低调的奢华’?”
“王总,龙凤呈祥的寓意非常好。但如果我们把形态简化一下,做成剪影或者线条,会不会显得更现代,更有设计感?”
有时候他会听,有时候不会。
但至少,我不再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
我开始观察他,分析他。
我发现他虽然审美堪忧,但人其实不坏,就是个典型的草根出身,靠着一股闯劲做到今天,骨子里有种根深蒂固的“土味自信”。
你跟他硬碰硬,他觉得你挑战他的权威。
你顺着他,捧着他,再悄悄把自己的想法塞进去,他反而更容易接受。
我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我好像变得更“成熟”,也更“圆滑”了。
我把这归功于那块石头。
我开始对它产生一种微妙的依赖。
每天上班,我都会确认它在不在口袋里。
它就像我的一个秘密武器,一个情绪稳定器。
周末,我约了林月吃饭。
林月是我的前女友。
我们大学就在一起,毕业后一起在这座城市打拼。
她比我现实,也比我上进。
在我辞掉上一份工作,决定“寻找自我”的时候,她跟我提了分手。
理由很简单:“张弛,我等不起了。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给我稳定未来的男人,不是一个活在理想里的艺术家。”
我没法反驳。
再见她,她已经是一家外企的市场经理,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
我们约在一家小资情调的西餐厅。
她熟练地跟服务员用英文点餐。
我坐在她对面,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上流社会的土包子。
“最近怎么样?”她切着牛排,头也不抬地问。
“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小公司做设计。”
“挺好。”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稳定下来就好。”
气氛有点尴尬。
我们聊了些不痛不痒的旧同学八卦。
最后,她放下刀叉,看着我。
“张弛,你还在玩你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你之前说的,什么设计的灵魂,什么艺术的坚持。”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我心里一刺。
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块石头。
“我还在做设计,这就是我的坚持。”我平静地说。
她笑了。
“还在做设计,和在‘坚持’,是两回事。你现在的老板,让你用五彩斑斓的黑了吗?”
她的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我最痛的地方。
我沉默了。
“张弛,人是要长大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谁给你钱,谁就是爸爸。你得学会妥协。”
“我没有不妥协。”我低声说。
“是吗?”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设计稿,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们公司最近要推的一个新产品,你看看这个包装设计。”
我拿起来看。
设计很大胆,很有冲击力,用了非常前卫的排版和配色。
一看就是顶级设计师的手笔。
“很厉害。”我由衷地说。
“这是我花二十万,请国外一个知名工作室做的。”她说。
“我们老板一开始也觉得太‘素’了,想要加点花里胡哨的东西。我开了三个通宵的会,用数据和市场分析报告,一点一点说服了他。”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种光芒,叫野心,也叫自信。
“张弛,妥协不是让你放弃原则,是让你用更聪明的方式去达到你的目的。你以前,就是太笨了。”
我握着口袋里的石头,手心全是汗。
她说的每个字,都对。
我无法反驳。
“我给你看这个,不是想炫耀什么。”她语气软了一点,“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
“我知道。”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块石头拿出来,放在路灯下看。
它还是那么普通,甚至有点丑。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居然把希望寄托在一块破石头上。
什么情绪稳定器?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真正的强大,是像林月那样,用自己的头脑和手腕,去赢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而不是靠一块石头带来的虚假平静。
我一扬手,想把它扔进路边的草丛里。
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想起了那个喇嘛。
想起他那双浑浊又平静的眼睛。
想起他递给我石头时,那个干净的笑容。
他为什么要给我这块石头?
如果它真的只是块普通的石头,那他叩的那个头,又算什么?
我把石头又揣回了口袋。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公司接了个大项目。
一个本地的文旅集团,要开发一个新的旅游度假区,需要做一整套的品牌VI设计。
项目金额很大,公司上上下下都跟打了鸡血一样。
王总把这个项目看得比他儿子还重,亲自带队。
理所当然地,他又开始了他那套“霸气侧漏”的设计指挥。
“logo要做成一个大金元宝的样子!名字就叫‘黄金海岸’!俗不俗?俗就对了!老百姓就喜欢这个!”
“宣传册要用红配黄!这叫‘皇家气派’!”
“吉祥物就用财神爷!要Q版的,抱着个大金蟾!”
整个设计部,一片哀嚎。
所有人都知道,这么搞,就是个笑话。
但没人敢跟王总说“不”。
我做了好几个方案,试图在“俗”和“雅”之间找个平衡。
结果都被王总毙了。
“小张,你还是太‘文青’了!忘了我跟你说的吗?要商业化!”
我忍无可忍。
那天开会,当王总又一次把我的设计稿拍在桌子上时,我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王总,我觉得这个方向不对。”
会议室里,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色变成了猪肝色。
“你说什么?”
我把手伸进口-袋,握紧了那块石头。
这一次,它没有给我带来平静。
反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指尖发麻。
一股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
“我说,这个方向是错的。”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做的是文旅项目,不是暴发户的后花园。客户要的是文化底蕴,是地方特色,是能让人记住的品牌故事。而不是一个贴满了金箔的土味农家乐。”
“你用财神爷当吉祥物,是想让游客来这里拜拜,求发财吗?”
“你用红配黄做主色调,知道的以为是度假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开的火锅店!”
“你……”王总气得手指发抖,指着我,“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是设计师,我的态度就是对我的作品负责,对客户负责!”
“你不想干了是不是!”他咆哮道。
“对,我不想这么干了!”我也吼了回去。
“这样的设计,做出来就是一坨屎!我不想我的名字,跟一坨屎签在一起!”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同事都用一种看烈士的眼神看着我。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烧。
说完那番话,我没有想象中的后悔和害怕。
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
就像心里堵了很久的脓包,被我亲手挤破了。
王总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好!你行!张弛!这个项目,你来负责!你要是做不出让客户满意的方案,你他妈的就给我滚蛋!”
说完,他摔门而出。
我成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有佩服,有同情,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
没人觉得我能成。
得罪了王总,还夸下海口,这不就是自寻死路吗?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三天。
我没有急着画图。
我在想。
这个项目的核心应该是什么?
我把所有关于这个度假区的资料都翻了出来。
它的地理位置,历史沿革,民间传说……
我发现,这个地方,在古代是一个著名的驿站,很多文人墨客都在这里留下过诗篇。
其中,有一位不出名的诗人,写过一句诗:
“云归山岫,心安此处。”
我看到这句诗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心安之处。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我所有的困惑。
现代人为什么要去旅游?
不就是为了逃离城市的喧嚣和焦虑,找一个能让心安放的地方吗?
什么金元宝,什么财神爷,都错了。
人们真正需要的,不是物质上的“富贵逼人”,而是精神上的“心安之处”。
我的设计灵感,瞬间喷涌而出。
我抛弃了所有复杂的元素。
Logo,我用了一个极简的线条,勾勒出山和云的轮廓,组成一个“安”字的变体。
主色调,我用了取自当地山石的青灰色,和取自天空的湛蓝色。
辅助图形,我把那句诗“云归山岫,心安此处”,拆解成书法的笔触元素。
整个方案,干净,素雅,充满了东方的禅意和宁静感。
我知道,王总肯定不会喜欢。
这完全是他最讨厌的“文青”风格。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是我的作品,我必须对它负责。
提案那天,我把我的方案,和我搜集的所有资料,以及我的设计理念,做成了一个完整的PPT。
王总坐在会议室的主位,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甲方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集团的副总,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男人。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我的阐述。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一上来就讲设计。
我先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现代都市人焦虑的故事。
关于我们如何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迷失自我,如何渴望寻找一片精神的栖息地。
然后,我引出了那句诗,“云归山岫,心安此处”。
我告诉他们,这,才是这个度假区真正的灵魂。
它应该卖的,不是豪华的设施,不是廉价的噱头,而是一种“让心回家”的体验。
当我讲完我的理念,再放出我的设计方案时。
整个会议室,一片安静。
王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看到他放在桌子下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我心里也七上八下。
我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块石头。
它冰凉,坚硬。
像是在提醒我,要站直了,别趴下。
过了漫长的几十秒。
那个金丝眼镜的副总,突然鼓起了掌。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这位……张设计师,是吧?你的方案,我很喜欢。”
“这才是我们想要的。有文化,有灵魂,有温度。”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总。
“王总,你们公司真是卧虎藏龙啊。”
王总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哪里哪里,都是年轻人瞎搞,让您见笑了。”
“不,这不是瞎搞。”副总的语气很认真,“这是我们找了这么多家设计公司,看到的最好的一个方案。”
“就它了。”
他拍了板。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项目成了。
以一种碾压的姿态。
回到公司,王总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我以为他要秋后算账。
我已经做好了辞职的准备。
他关上门,在办公桌后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我站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
“张弛。”
“王总。”
“你他妈的……牛逼!”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愣住了。
“你小子,是真有两下子。以前是我看走眼了。”
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
“这个项目,你全权负责,设计部的人,你随便调遣。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把这个项目,给我做成业内的标杆!”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闪着一种陌生的光。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对“好东西”的渴望。
我突然明白,他不是真的喜欢那些土味的设计。
他只是不懂。
或者说,他不敢。
他害怕自己不被市场接受,害怕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因为一次“曲高和寡”的尝试而崩塌。
我的成功,给了他一次冒险的勇气。
“好。”我点了点头。
从他办公室出来,我感觉天都亮了。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同情,变成了敬畏。
我成了公司的红人,设计部的核心。
我有了自己的团队,有了绝对的话语权。
我把自己所有的心血,都投入到了这个项目里。
从一个标牌,一张名片,到一个垃圾桶的造型,我都亲自把关。
我带着团队,无数次地去项目地考察,跟当地的工匠聊天,从民间艺术里汲取灵感。
那段时间,我几乎是以公司为家。
很累,但很充实。
我感觉自己像一把尘封了很久的剑,终于被擦亮,露出了它本该有的锋芒。
林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的事,给我打了个电话。
“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啊,都当上项目总监了。”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惊讶。
“还行吧,运气好。”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别谦虚了,我听说了,你那个方案,把甲方都惊艳到了。”
“还好吧。”
“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她问。
“好啊。”
我们又约在了那家西餐厅。
还是那个位置。
但这一次,我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了。
她还是那么精致,干练。
但我在她面前,不再感到自卑。
我们聊着各自的工作,聊着对行业的看法。
我发现,我们之间,终于可以平等地对话了。
“张弛,你变了。”她突然说。
“是吗?”
“以前你虽然有才华,但太脆弱,太偏激。像个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现在,你好像……找到了跟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
我笑了笑。
我把手伸进口袋,想去摸那块石头。
然后,我愣住了。
口袋是空的。
石头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
我开始疯狂地翻自己的口袋,外套,裤子……
都没有。
什么时候丢的?
我完全没有印象。
是落在办公室了?还是在项目工地上?
我的脸色肯定很难看。
林月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怎么了?丢东西了?”
“嗯,一块石头。”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石头?”她皱了皱眉,“很重要吗?”
“很重要。”
我坐不住了。
“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一步,我得回去找找。”
我站起身,也顾不上绅士风度,扔下一句“我来买单”,就匆匆跑了出去。
我沿着来时的路,低着头,一寸一寸地找。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我像个疯子一样,在马路边,在花坛里,翻来找去。
路过的行人,都用看的眼神看我。
我不在乎。
那块石头,对我的意义太大了。
它是我好运的开始,是我的护身符,是我的精神支柱。
没有它,我后面的一切,还会顺利吗?
那个“心安之处”的项目,还能成功吗?
我会不会又变回那个一无是成的失败者?
我越想越怕,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我找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色发白,清洁工开始扫大街。
我还是没找到。
我瘫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天亮了。
石头,丢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司。
同事们看到我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张总,你没事吧?”助理小王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我摆了摆手,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
我坐在椅子上,发呆。
没有石头,我心里空落落的。
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看设计稿,觉得哪哪都不对。
跟团队开会,总是走神。
一种巨大的不安全感,笼罩着我。
我开始怀疑自己。
之前的成功,真的是靠我自己的能力吗?
还是,只是因为那块石头的“魔力”?
现在,魔力消失了。
我是不是也该被打回原形了?
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天。
团队的人都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但谁也不敢问。
项目的进度,开始变得缓慢。
王总找我谈了一次话。
“张弛,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没法跟他说,我丢了一块石头。
他肯定会觉得我疯了。
“没什么,王总,就是有点累。”
“累就对了!干大事的人,哪有不累的!”他给我灌了一碗鸡汤。
“但是你得挺住!这个项目,现在全公司的人都看着呢!你要是垮了,我们都得玩完!”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更沉重了。
周末,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哪也不去。
我把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还是没有。
我绝望了。
我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又传来了情侣的争吵声。
楼下的大排档,依旧喧闹。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那个一事无成,躺在出租屋里听着全世界的噪音,感觉自己被抛弃了的张弛,又回来了。
我突然很想喝酒。
我冲下楼,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最便宜的二锅头。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一瓶接一瓶地灌。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
我没醉,反而越来越清醒。
清醒地看着自己的狼狈和不堪。
我到底在怕什么?
我问自己。
我在怕,没有了那块石头,我就什么都不是。
我在怕,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一场由一块石头带来的海市蜃楼。
我怕梦醒了,我又变回那个loser。
我抱着酒瓶,突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张弛啊张弛,你可真够没出息的。
你把自己的成功,归功于一块破石头。
那你把那个在会议室里,指着老板鼻子,说“我不想我的名字跟一坨屎签在一起”的自己,置于何地?
你把那个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三天三夜,从一堆故纸堆里,找到“心安之处”四个字的自己,置于何地?
你把那个带着团队,在工地上吃着盒饭,跟工匠师傅一点点抠细节的自己,又置于何地?
那些努力,那些坚持,那些灵光一闪,难道都是假的吗?
难道都是那块石头塞进你脑子里的吗?
我一边哭,一边骂自己。
我猛地想起那个喇嘛。
在那个荒无人烟的高原上,他脱水,中暑,濒临死亡。
他放弃了吗?
没有。
他只是趴在那里,积蓄着最后一点力量。
我救了他。
他给了我一块石头。
他当时双手合十,对我念了一句藏语。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要对我叩那个头?
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我要再去一次西藏。
我要去找到那个喇嘛。
我要问清楚,那块石头,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我跟公司请了长假。
王总很不解,但出乎意料地,他准了。
“去吧,调整一下也好。项目的事情,我先帮你盯着。但你小子,可得给我回来!”
我订了最快的机票,飞往拉萨。
故地重游,心境已完全不同。
我不再是那个逃避现实的失败者。
我是一个带着问题,来寻找答案的朝圣者。
我租了一辆车,凭着记忆,往当初遇到那个喇嘛的地方开。
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些山。
只是我的心里,不再荒芜。
我找不到那个喇嘛。
我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找了好几天。
我问遍了沿途的牧民,朝圣者。
我描述他的样子,那身褪色的僧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没人认识他。
或者说,磕长头的人,大多都是那个样子。
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影子,用最虔诚的方式,行走在信仰的路上。
他们很少与人交流,也很少被人记住名字。
我有点失望。
我把车停在当初遇到他的地方,下了车。
风很大,吹得我脸生疼。
我站在路边,看着远方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或者说,我根本不需要找到他。
他给我那块石头,也许并不是为了让我去寻找什么神奇的魔力。
他只是在告诉我一件事。
那天,在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连自己的生死都毫不在意的时候。
我停下了脚步,去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把我最后的水,最后的食物,都给了他。
在那一刻,我身上有一种东西,被唤醒了。
那种东西,叫“善良”,叫“慈悲”,叫“人性里最本真的光芒”。
那块石头,不是护身符。
它是一个“锚”。
它是一个信物,用来标记那一刻的我自己。
它在提醒我,张弛,你看,在你最落魄,最不堪的时候,你依然有能力去给予,去爱。
你身体里,蕴藏着你想象不到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来自外界,不来自任何神佛,任何法器。
它就来自你的内心。
那个喇嘛,他叩的那个头,不是在感谢我的水和食物。
他是在向我内心的那份“佛性”,致敬。
他看到了我身上的光,所以他给了我一块石头,让我自己也能看到。
我所有的好运,所有的改变,都不是因为那块石头。
而是因为,我开始相信我自己了。
我相信,那个能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喇嘛身上,看到自己责任的张弛。
我相信,那个敢在会议室里,为了坚持自己的设计理念,跟老板拍桌子的张弛。
我相信,那个能从一句古诗里,找到品牌灵魂的张弛。
石头,只是一个开关。
它开启的,是我自己本就拥有的能量。
现在,开关丢了。
但能量,已经被释放出来了。
我还需要那个开关吗?
我站在高原的风里,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
我对着远方的神山,双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不知名的喇嘛。
也谢谢你,张弛。
我回到公司,像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焦虑,不再患得患失。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我的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笃定。
没有了石头的“加持”,我的灵感反而更加丰沛。
我的设计,也更加成熟,更加自信。
“心安之处”的项目,大获成功。
开业那天,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
我的设计,成了整个项目的最大亮点,被誉为“近年来中国文旅项目设计的典范”。
我一战成名。
各种奖项,各种邀约,纷至沓来。
猎头公司的电话,都快把我的手机打爆了。
有家国际知名的4A公司,给我开出了七位数的年薪,邀请我去做设计总监。
我拒绝了。
王总以为我要走,急得火烧眉毛。
他把我拉到办公室,关上门。
“张弛,你小子不能走!你要多少钱,你开口!我给你股份!”
我笑了。
“王总,我不走。”
“那你拒绝人家干嘛?”
“因为我想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我说。
王总愣住了。
“你……你想单干?”
“不完全是。”我说,“王总,咱们一起干吧。把公司的设计部独立出来,成立一个专注做精品设计的工作室。你负责商务,我负责创意。我们一起,去做更多像‘心安之处’这样的项目。”
王总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他沉默了很久,猛地一拍大腿。
“干!”
我的工作室,很快就成立了。
名字就叫“心安”。
王总成了我最好的合伙人。他不懂设计,但他懂我。他给了我最大的创作自由。
我们接的案子不多,但每一个,都是我们真正想做的。
林月来我的工作室找过我一次。
我的工作室,在一个由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里。
大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绿色的爬山虎。
她看着我办公室墙上挂着的“心安之处”的设计稿,和各种奖杯。
“真为你高兴。”她由衷地说。
“谢谢。”
“我听说,你把一个国际大公司的offer给拒了?”
“嗯。”
“为什么?”
“因为,这里才是我的‘心安之处’。”我笑着说。
她看着我,也笑了。
“对了,你那块石头,找到了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
“没找到。不过,也不需要找了。”
“为什么?”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她打开。
里面,是一块石头。
一块我前几天在楼下花园里随手捡的,灰扑扑的,不起眼的鹅卵石。
她愣住了。
“这……”
“送给你。”我说,“它有魔力。”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又在胡说八道。”
“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当你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握着它。它会提醒你,你有多强大。”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她把那块石头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谢谢。”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我们聊了很多。
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
没有怨怼,没有遗憾。
只有释然和平静。
送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起,我妈很久没打电话来催我什么了。
我拿起手机,给她拨了过去。
“妈。”
“哎,儿子!忙完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嗯,刚忙完。”
“我跟你说个事,你王阿姨昨天又在我面前炫耀她儿子了。说他单位分了套房。”
我心里一紧,以为她又要开始念叨。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她说,我说我儿子现在自己开公司当老板了!手底下管着一堆人!比你儿子那小领导强多了!”
“我跟她说,我儿子做的那个什么设计,都上电视了!那才叫有出息!”
我听着电话那头,我妈那得意洋洋的语气,忍不住笑了。
“妈,那些都是虚的。”
“什么虚的?我儿子有本事,我还不能骄傲一下了?”
“行行行,您骄傲,您骄傲。”
我们聊了很久的家常。
挂电话前,她说:
“儿子,你现在挺好的。妈放心了。你自己在外边,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天空。
晚霞绚烂,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我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个陌生的头像,一个穿着红色僧袍的背影。
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块石头。
一块灰扑扑的,不起眼的石头。
静静地躺在一只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掌里。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心安,便是归处。”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子就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