邛崃深山,留存千余年的唐代古遗迹

旅游攻略 21 0

阴汉武

地处成都西南的邛崃地区有不少古寺古庙,像与文殊院、昭觉寺并称为四川三大禅院的鹤林禅院;有四川唯一民居式寺庙,相传那一株为袁天罡手植的1400岁的古“银杏王”的兴福寺;还有始建于明永乐年间,天台山古寺庙中唯一未被毁尽的寺庙——永乐寺等等。

听家居邛崃的堂哥长武说,邛崃市区六公里外的大山深处的磐陀寺,还有一处沉淀了1200余年岁月的唐代古遗迹,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从此,藏着千年时光的唐代古刹磐陀寺的唐代古遗迹,便在我心中留下了深深牵挂。

不久前,两位友人从高原老家来蓉,又专程陪他们从成都乘动车到邛崃站,想去平乐古镇暂住两天。出动车站,突然间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对磐陀寺惦念。非想去邛崃市区六公里外大山深处的磐陀寺一探究竟的想法。

那天,虽然说霜降已过,但天气格外晴和。邛崃站出站后,搭乘1路公交车,历经13站抵达白鹤中学站——恰是终点站的前一站。下车后,循着柏树村的窄窄乡道缓步前行,道旁翠竹一丛丛相拥而立,翠绿叠嶂掩住来路;不知名的野花零星散落在草丛间,自成趣致;三五棵柚子树错落分布,沉甸甸的果实缀满枝头,坠得枝桠微微低垂,自成一景。

往磐陀寺去的路上,一路皆是挡不住的生机与野趣。慢悠悠徒步至石燕村,一缕浓郁的酒香忽然漫入鼻腔,路旁几家农家乐的出租广告格外醒目,此地游人寥寥,透着几分不为人知的静谧。

一路尽是舒缓的慢坡,转过一道弯,依旧是缓缓的坡路;再绕一个弯,眼前仍是连绵的缓坡,周而复始,不觉枯燥。走过一座小巧的石桥,向右一拐,磐陀寺摩崖石刻造像便在前方一公里处,遥遥可期。沿途间,废弃农户宅院的墙壁上,还留存着六十年代的标语,斑驳字迹间藏着岁月痕迹;而有人居住的院落里,总有几条土狗警觉守院,竹林间土鸡悠然踱步,池塘中鸭子自在游弋,好一派鲜活灵动的山村景致,满是人间烟火。

磐陀寺山门悬崖下的小溪沟旁,藏着一处小巧玲珑的摩崖石刻造像。佛像高不过尺许,却精雕细琢。历经风雨侵蚀,最上面的佛像头部残损不全,中间那尊眉眼间还清晰可辨。就连佛雕像旁的石刻上的题刻仿佛都快要被时光慢慢“磨平”的痕迹,让人无法辨认,但仍溪水潺潺绕崖而过,溅起细碎水花,光影在石刻上流转,仿佛是给这方寸间的造像添了几分灵动仙气,宛如藏在山水间的微型佛国,静谧而有神韵。

抵达磐陀寺,门前的天门寺殿暂未对外开放,透着几分遗憾与神秘感。仰望依山而建的磐陀寺,隐于翠峦叠嶂之间,殿宇顺着山势层层攀升,飞檐翘角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若隐若现,与自然山景浑然一体,仿佛是在静默诉说着岁月沧桑。

寺前矗立的几块石碑默然静立,碑面上清晰镌刻着为磐陀寺修路捐资者的名单,成为一段凝聚众人心力的珍贵印记。碑文中的捐款数额错落排布,既有高达三万元的慷慨解囊,亦有三千、一千二百、八百、五百、二百等不同额度的拳拳心意,每一笔记录都承载着捐资者对通路护寺的热忱,字里行间透着众人合力共襄善举的温情。

这座深藏于邛崃市区外五公里临邛街道(原临邛镇)磐陀村花果山上的知名佛教圣地——磐陀寺,始建于唐宪宗元和十五年(820年),初名“开元寺”,至明代易名“磐陀寺”。

我绕过暂未开放的天门殿,从一侧小巧的侧门进入,眼前便铺开一段蜿蜒向上的水泥台阶,层层递进,顺势串联起一方方开阔平台,引着人向山深处探寻。道旁矗立着一块巨石,“幽远”二字刻于其上,笔力苍劲古朴,格外醒目。据说,这块巨石是当年寺院的僧侣趺坐修禅的地方。巨石的斜对面有一座飞檐轻展,形似山门的亭子翼然临于阶旁。循着台阶拾级而上,原来此处通向的,正是磐陀寺久负盛名的摩崖造像。

不看不知道,一看真叫人惊叹!好家伙,这磐陀寺唐代开篇的摩崖造像、灵动的六龙造型,搭配明代留存的大殿、色彩尚存的四方三神彩绘壁画,再加上精美的泥雕与碑刻,竟能在一处集齐唐明两代的多元遗存,这样的组合实属罕见。

我凝神细赏这些始于唐代(820年始建)的造像,满是盛唐气韵扑面而来——线条流畅灵动如行云流水,菩萨身姿柔美窈窕,面相圆润温婉,眉眼间藏着安然笑意;就连造像中勾勒的亭台楼阁,也精准复刻了唐代建筑的规制与风貌,尽显盛唐风华。

西方三圣造像龛体为双层方形平顶结构,通高4.8米,面宽3.5米,进深1.9米,形制规整大气,对称排布间尽显盛唐规制的雄浑气度。主尊阿弥陀佛结跏趺坐于方形须弥座上,通高3.2米,肩宽1.7米,基座高1米,法相庄严肃穆;背光处火焰纹饰灵动奔放,线条如燃似舞,龛顶牡丹纹藻井图案繁复精巧,花瓣层叠间尽显盛唐纹饰的华丽风骨。两侧胁侍观世音菩萨与大势至菩萨,各立莲台之上,通高2.88米,身姿窈窕挺拔,呈对称站姿,与主尊构成完美的三角布局。二菩萨均头戴宝冠,冠饰纹路清晰可辨,周身璎珞环佩错落有致,颈间佩饰玲珑精巧,衣袂褶皱如流水般顺滑自然,贴合身形勾勒出飘逸灵动之态,宛若御风而立。主佛头光后方壁画两侧,文殊菩萨坐骑青狮与普贤菩萨坐骑白象浮雕像对称而列:青狮昂首怒目,鬃毛倒竖,利爪紧扣崖壁,神态威猛凌厉;白象垂耳敛目,身躯沉稳厚重,四肢遒劲有力,尽显祥瑞温顺。狮象雕刻线条刚劲流畅,肌肉纹理清晰可辨,与主尊及胁侍的温婉柔美形成刚柔相济的巧妙呼应。整组造像庄严典雅,对称和谐中藏尽匠心,将盛唐造像“圆润丰满、工艺精湛”的雍容气度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千年前工匠的非凡造诣。

千佛龛为方形规制,龛顶已在岁月侵蚀中无存,后壁平直规整,平面呈“门”型轮廓,宽2.6米、高2.3米、深1.8米,虽历经沧桑仍见古朴形制。后壁中央近龛府处,特意留出一方凸崖,以半圆雕工艺精琢“一佛二菩萨二弟子二力士”及“天龙八部”造像群,造像依崖势而立。千佛龛三面龛壁上雕有一千余尊佛像,场面颇为震撼。

摩崖石刻群中,现存两通明代摩崖碑刻——《磐陀寺唐代摩崖造像记》与《磐陀寺摩崖纪事碑》。左碑高0.86米、宽0.62米,右碑高0.66米、宽0.4米,碑面文字已在千百年风雨侵蚀下斑驳漫漶,文字已经风化,难辨全貌,仅余沧桑痕迹。

一佛二菩萨造像为双层龛结构,外龛呈方正形制,内龛作拱型轮廓,弧壁平顶,层次分明。龛内精雕三尊坐像,法相庄严。其中5号龛尤为珍贵,是邛崃地区现存唯一的唐代密宗典型造像遗存,为研究唐代中晚期本地佛教密宗的传播脉络与发展历史,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实物佐证,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

西方净土变龛为双层敞口方形形制,通高2.45米,面阔2.56米,进深1.48米,整体造型规整大气。龛内三壁均凿刻浮雕像,龛底采用分层叠加的精湛雕刻技法,构图饱满紧凑,纹饰繁复精巧,雕工细腻入微,尽显盛唐雕刻的极致匠心。遗憾的是,主体头像及龛府多层雕饰,在20世纪60年代的特定历史时期惨遭损毁,留下不可逆的岁月伤痕。后壁中央现存“西方三圣”造像,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与大势至菩萨结跏趺坐,虽历经损毁,残存造像仍难掩庄严神韵。

难怪磐陀寺摩崖造像会于2006年经国务院批准,正式跻身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列——这般兼收唐明两代精华、凝聚多元价值的文化瑰宝,无论是追溯唐明宗教文化的演进轨迹、探究石刻工艺的精湛传承,还是梳理古代建筑形制的发展脉络,都是无可替代的“活态实物教材”,稳稳承载着千百年岁月沉淀的历史厚重与人文智慧。

从摩崖石刻造像的侧门穿出,眼前又是一方地势高耸的平台。拾级而上,一座川西风格的木结构建筑静静伫立,黛瓦翘檐勾勒出古朴轮廓,斑驳木构浸透着岁月痕迹,这便是磐陀寺大殿。殿宇重修于乾隆三十九年秋,梁上“重修天花宝盖”的题刻清晰可辨,旁侧嵌着一方告示碑,“四川邛州知府”“蒲府正堂”的落款依稀尚存,其余字迹已在风雨侵蚀中漫漶成淡墨般的残影,难寻完整脉络。

大殿朱门紧锁,铁将军当值,着实令人怅然失望。俯身透过窗棂向内凝望,三尊主佛居中端坐,法相庄严肃穆,自带神圣威仪。两侧壁面满布古朴壁画,青蓝底色之上,飞天衣袂飘举如流霞逐风,灵动欲飞;护法神眉眼凌厉似藏雷霆,气势凛然;就连侍从的衣纹褶皱,都勾勒得细腻灵动,分毫毕现。虽隔着一层朦胧窗纱,颜料光泽也已在岁月中渐褪,却仍能想见当年画师笔酣墨饱、挥毫泼彩时,那色彩斑斓、富丽堂皇的盛景,令人心驰神往。

磐陀寺内许多殿宇虽沿山势逐层攀升,却处处散落着嶙峋巨石,天然石包与建筑相映成趣。辗转向上的台阶与平台接连不断,每踏上一层新的平台,总有不期而遇的惊喜撞入眼帘,或是一龛隐于崖壁的古刻,或是一方藏于树影的禅景,愈往上走,愈觉意趣盎然。

从磐陀寺大殿拾级而上,再攀一段陡峭高耸的石阶,便抵达了大雄宝殿。这座殿宇现存主体为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重建,到现在已有630年的时间。大殿前面立于乾隆年间的两通石碑讲述的是有湖北经瓷贸易的商人父子邀集的一群。湖北人集资重建大雄宝殿,中堂的天花宝盖的功德木门紧闭,透过门窗,殿内泥塑“西方三圣”法相庄严肃穆,还有明代壁画壁等佛教故事,很多地方已经斑驳不清。

大殿正对面是韦陀殿,两侧则并列着三圣殿与财神殿,殿宇错落排布,飞檐翘角相互映衬,尽显古寺规整有序的格局与气度。

大雄宝殿殿后右侧是飞檐翘角,黛瓦红墙,古朴而庄重的观音殿。这座观音殿于1995年在旧址之上翻新重建,虽非古构,却与寺内景致浑然相融,具有典型的川西佛教寺院建筑特色。

从磐陀寺天门寺拾级而上,直至观音殿,沿途层层殿宇皆留存着明代重建后的印记,依稀可辨当年磐陀寺的宏大规模与鼎盛气象。想来在彼时,这里定是香火缭绕、信徒云集,前来祭拜祈福的人络绎不绝,一派热闹庄严的景象。

顺着殿旁蜿蜒曲折的石阶拾级再上,尽头便是接引殿。接引殿作为佛教寺庙中极具代表性的殿堂,通常供奉着阿弥陀佛,象征着以无尽慈悲愿力接引众生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说实话,我走访过不少大小寺庙,设有接引殿的却并不多见,为古寺更添了几分安宁肃穆的禅意,这也让磐陀寺更显特别。虽然接引殿暂不对外开放,令我有点遗憾,无缘细赏殿堂内的庄严与禅意,这也为这磐陀寺之行添了几分“留白”的韵味。

行至接引殿前的空旷场地,竟意外瞧见两辆小轿车静静停放着。我不由得心生疑惑:这般藏于山间的僻静之地,车子究竟是如何开上山来的?循着目光细细探寻,才发现接引殿旁的山崖边,蜿蜒着一条下山的水泥路,路面陡峭异常,坡面近乎直垂,就连行人落脚都需步步惊心、格外谨慎了。我不禁暗自思忖:这般陡坡水泥路,若置于高原之上,逢着下雪天,路面定然结冰打滑,怕是真要“摔死鸟儿绊倒鸡”,别说车辆通行,就连行人也难以行走,稍不留意便会有危险。

离开这趟藏于花果山深处的磐陀寺时,一阵又一阵的诵经声裹挟着木鱼清响,从接引殿深处悠悠漫来,我忍不住回头,又一次久久凝望那座古朴静穆的天门山门,那隐约传来的久久不肯散去的诵经声,仿佛正默默诉说着唐代一佛二菩萨大石窟的雄浑、明代大殿的古朴典雅,还有造型精美的泥塑西方三圣、千佛窟内错落造像背后,跨越千年的岁月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