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人第一次出省，居然被一碗没辣椒的手抓羊肉辣到眼眶发红。

”

我跟着老果农老周坐了仨小时飞机，从潮乎乎的湘江边一头扎进甘肃临夏，风像砂纸，把脸上的油全刮走，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干冷”——不是温度，是水分被瞬间抽干的疼。

老周61岁，种橙子四十年，最远到过株洲。

这次他儿子偷偷给他买了机票，说“爸，你去看看砖雕，比咱橘子洲头的烟花结实。

”老爷子嘴上骂浪费，背了个化肥袋就登机，袋子里装着俩自家橙子，说“给甘肃娃尝尝，别让人家以为湖南只有辣椒”。

落地临夏机场，2023年12月才通航的新航站楼亮得晃眼，老周盯着安检机器人看了半天，嘀咕“这玩意要是能剪枝就好了”。

出口处旅游公交专线直接把他拉到八坊十三巷，司机用河州普通话喊“看砖雕的往里走”，他脚一沾地，先被地面砖雕迷住——石榴纹、葡萄纹，连踩脚都不舍得，像怕踩坏自家果园刚套袋的幼果。

我拉他去吃手抓，店里没菜单，老板直接拎来一扇肋排，刀起肉落，肥瘦自带波浪。

老周夹一块，蘸点蒜泥醋，刚嚼两下就停住——不是辣，是羊味太直，像把长沙夜宵摊的孜然、花椒、蒜籽全扒拉开，只剩肉本身在舌尖喊“我在这儿”。

他默默掏出橙子，让老板切两半，一口肉一口橙，酸把脂香推到牙缝，他才笑出褶子，“这才对味，像给橙子树修完枝灌第一瓢水”。

夜里去新开的牡丹文化产业园，砖雕墙被投影成流动花海，老周伸手去摸，光粒从指缝溜走，他嘟囔“假的也这么真”。

转头看见VR体验棚，炳灵寺石窟没开放的特窟被搬成8K影像，他戴上头盔，人一下子缩在原地——洞窟里菩萨低眉，衣褶像被风刮了千年，老周突然把头盔递给我，“原来我橙子上的风疤，跟这石头上的裂缝一个意思，都是时间干的”。

第二天非要去体验砖雕，师傅给他一把合金凿，他当成修枝剪，下刀就歪，崩掉一小块青砖。

师傅不骂，只递给他砂纸，“磨平，再下第二刀”。

老周磨了半小时，指尖都烫，终于刻出一颗歪屁股橙子。

他拿手机拍照发给儿子，“看，我把湖南留在甘肃了”。

回机场前，他拉我去炳灵寺山下新修的游客中心，把剩下的橙子全塞给保洁大姐，说“路上要是渴，就剥这个，比矿泉水甜”。

我帮他托运那方砖雕，柜台姑娘问“易碎吗”，老周抢答“碎不了，我地里石头比它硬”。

飞机爬升，黄土坡缩成一块皱巴巴的牛皮纸，老周突然开口：“以前觉得出省是年轻人瞎折腾，现在懂了，树挪死，人挪活，橙子也得换个风才能更甜。

”他掏出砖雕小橙子，指腹摩挲毛边，像给果树抹芽，“明年我带老伴再来，把没刻完的那半拉橙子补齐，让甘肃也尝尝湖南的酸”。

我低头刷手机，看到临夏文旅局刚发的推送——兰合铁路六月通车，长沙可高铁直达，票价三百出头。

我把屏幕递给他，老周眯眼笑，眼角褶子里夹着黄土，“那敢情好，下次不坐飞机，省下的钱给老伴买条围脖，临夏的风太野，别把她吹跑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