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那天,布鲁威斯号船头站了1.2万人,手机快门声像机关枪,一分钟都没停。
没人记得它十年前还泡在水里,锈得连海鸥都不落脚。
现在它成了威海最硬的印钞机,国庆七天,船边新搭的文创小摊一天卖出两千只三十块钱的船模,塑料壳子,义乌批发价不到五块。
文旅局把账算得清:船没花一分钱维修,只在五百米外加了围栏和观景台,八十九万六千万的大项目里,它是最小的支出,却带回最响的吆喝。
同一天,烟墩角村的海草房被踩掉了七根旧草。
村里老人蹲在墙角数人,大巴车一趟接一趟,导游举着喇叭喊“联合国最佳旅游乡村”,游客排队进院子拍照,门槛上的青苔滑倒三个姑娘,手机飞进养天鹅的水槽,捞起来还在播短视频。118间老房子,一分钟涌进三百人,屋顶的百年海草被指尖抠得掉渣,没人赔,因为门票二十块里不含“草皮费”。
村委连夜开会,决定明年收“屋顶保护费”,一人五块,先收钱再进门。
天鹅湖那边更忙。6000只大天鹅刚落地,无人机在头顶嗡嗡,新规说五百米内禁飞,可没人管,掉下来的旋翼划破了一只天鹅的翅根,保护站的人把它抱走时,血滴在冰面上,像红墨水。
游客还在拍,一边拍一边说“真可怜”,下一秒把面包渣扔过去,继续引鸟打架,好拍出“万鹅争食”的大片。
修复了200公顷的海草床,一冬天被踩出七条新路,科研队插的标识牌成了拍照背景板,正面是“禁止进入”,背面全是脚印。
威海机场T2航站楼亮着新灯,成都来的航班夜里十一点落地,旅行社大巴直接拉到韩乐坊。
二期新开的韩国文创街区,周五夜市卖到凌晨两点,炒年糕三十一份,小伙子排队四十分钟,吃完发视频说“和首尔一个味”。
其实酱料桶上贴着“山东诸城产”,老板是东北口音,一天营业额三万,房租免半年,文旅局给的补贴,条件是“必须带韩国元素”。
千里山海自驾公路新装了五处智能服务区,充电桩一小时电费一块六,比市区贵三毛,游客照充不误,因为手机里的导航提示“前方无桩”。
服务区卖25块一个的防风面罩,进货价7块,一天卖八百个,老板娘说“风大不怕,就怕人不来”。
小五队·抱海驿站靠船而建,集装箱改的咖啡厅,美式二十八,豆子是本地烘焙,成本八块,国庆一天出杯1200,老板在朋友圈发“感谢布鲁威斯号赏饭吃”。
那香海探险世界签了十亿合同,工地还没拆围挡,售票口先立起来,预售票卖一百二,海报写着“2024暑期开业”,下面一行小字“若延期可全额退”。
荣成天鹅湖度假区二期动作快,酒店地基打好了,沙盘放在售楼处,销售说“推窗看鹅”,可实际离湖三公里,中间还隔着军事管理区,望远镜都看不见。
购房者问“会不会有噪音”,销售答“天鹅叫比汽车喇叭好听”。
鸡鸣岛悬崖咖啡厅每天只卖八十杯,预约号挂在二手平台,一杯加价五十。
老板不雇人,自己一个人摇壶,说“人少才像冰岛”,其实岛上一到下午就停水,咖啡机用桶装矿泉水,成本涨一倍,客人照付,因为“网红打卡”四个字值五十。
东浦湾房车营地收费二百一晚,厕所要走三百米,夜里风把帐篷吹进海里,游客发视频吐槽,播放量破百万,营地反而火了,老板干脆把“迎风体验”写进宣传页,价格涨到二百五。
数字看起来都美:89.6亿、6000只天鹅、1.2万日客流、26个新项目。
可老渔民在码头说,去年冬天一网下去捞上来的塑料袋比鲅鱼多,海草床修复队刚种下的鳗草,一夜被船锚带掉一半。
文旅局的简报里写“生态旅游成效显著”,附录照片是志愿者在捡垃圾,其实那是启动仪式摆拍,拍完垃圾袋留在原地,被潮水冲回海里。
有人算过一笔细账:一只越冬天鹅每天要吃0.6公斤大叶藻,6000只就是3.6吨,而一公顷健康海草床年产大叶藻不足0.8吨,200公顷听起来大,刚好够它们吃44天。
可游客要近距离,保护站只能把投食区设在浅滩,人工补喂的白菜帮子营养低,天鹅飞回西伯利亚的时间比往年晚一周,迁徙路上体力不够,死亡率涨了两个百分点。
数据藏在论文里,没人做成展板。
威海靠海吃海,老办法是捕鱼,新办法是捕流量。
捕鱼得先养鱼,流量却不用养,只要故事够炸。
布鲁威斯号原本是一段事故,现在被剪成十五秒短视频,加滤镜配音乐,点赞百万,故事就成真。
没人关心船底还卡着当年没捞上来的钢丝绳,涨潮时割断养殖区的海带,养殖户去投诉,文旅局答复“先保证游客安全,后续再研究”,研究两个字一放就是半年。
海草房也一样。
联合国给的是“保护范例”,不是“开发执照”,可村里一看外头人这么多,干脆把正房改成民宿,土炕拆下来换乳胶床垫,一晚卖六百,洗手间贴韩国瓷砖,冬天没暖气,电暖器开一夜电费三十,老板收客人八十“古韵取暖费”。
老匠人原来会补草顶,一平米手工价两百,现在没人补,直接钉彩钢瓦,外头罩一层假草帘,拍照看不出来,能用五年,五年后评委再来,屋顶早换样了。
最忙的是交警。
自驾公路窄,节假日一天蹭刮事故四十起,保险公司拖车排成队。
智能服务区为了省电,夜里十点关高杆灯,黑漆漆的停车场,新能源车排队等桩,司机打瞌睡踩错电门,撞坏三台充电桩,维修费三十万,文旅集团掏腰包,理由是“不能让游客扫兴”。
第二天新闻标题写“威海旅游持续升温”,配图是日出下的车队,没人提撞坏的桩。
热闹背后,真正的本地人正悄悄搬离。
烟墩角年轻人把房子租给北京公司做民宿,一签十年,年租金五万,自己搬去市区电梯房。
老房东六十五岁,不会用智能手机,收租得跑镇上信用社,排队时被游客挤到门口,差点摔倒。
他嘟囔一句“人比天鹅多”,导游听见了回一句“大爷,没人来你吃啥”,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夜里他把旧渔网盖在剩下的海草房上,怕再被抠,可第二天发现网被剪开一个大洞,缺口整齐,像拿刀裁的。
威海依旧漂亮,冬天太阳一照,雪盖在礁石上像糖霜。
可雪化得快,人多得密,故事被剪得太短。89.6亿元能建26个项目,却买不到一只天鹅安心睡觉的浅滩,买不到一间海草房百年不倒的屋檐,买不到一条没有塑料的海岸线。
流量把城市推上热搜,也把伤口撕成广告。
游客走了,剩下本地人收拾碎草、塑料、钢丝绳,还有被踩实的海草床。
他们抬头问:下一次潮水,能不能把旧威海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