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栖池

2025年冬天，东京与大阪的商圈不再只是因汇率和假期热闹，它们的光景将如何，正越来越受一个变量牵动：来自中国的游客。

中国游客在疫情之后回归曾为日本经济注入强劲消费能量；相反，一旦这一客源出现显著萎缩，日本旅游业与与之高度耦合的零售、交通、酒店与地方财政都很可能将感到真实的“寒意”。

先看量。疫情后旅游反弹强劲：日本在2024年迎来历史性的出境游客回流，全年访日外客总数达约3687万人次，超过2019年3190万人次的水平。中国作为重要来源国，其访日人数在疫情后逐年恢复并在2024年达到约698万次，位列前列。按官方统计与JNTO数据库，2024年访日总量与国别构成的恢复，使得中国成为日本最重要的客源国之一。

再看值。游客的经济贡献不仅是人数，更是人均花费。2024年访日游客总体消费达到约8.1万亿日元（约515亿美元），成为日本仅次于汽车的“第二大出口”形式。按市场调研与行业报道，中国游客的人均消费在若干调查中显著高于平均值——有机构报道中国游客人均消费可达约1700–1800美元，其中大量用于免税购物与化妆品、奢侈品与食品购买。把人数与人均支出合并考虑，中国游客对日本旅游收入的贡献占比明显高于其在总客流中的占比。

历史参考更能说明问题：按疫情前的某些时期统计，中国游客曾一度占到日本入境游客的约30%，其波动对日本来客总量产生显著影响。日本央行与研究所的分析指出，中国游客的长期缺失是影响日本旅游复苏速度的重要因素之一。

在客流规模、消费强度与价值密度三重维度上，中国游客对日本旅游生态的经济分量不可小觑。

理解影响，必须拆清链条。游客减少并不是单一的“游客数-消费额”线性损失，而是通过五条渠道被放大：

首先是直接消费减少，如零售、住宿、餐饮、交通、景点门票等。中国访日游客的购物支出对东京、大阪、京都等城市中的免税店、百货、药妆与奢侈品牌门店贡献尤多。

若中国游客减少，短期内零售销售额与酒店入住率将立即下行，导致营业利润压缩、库存积压与打折潮，从而侵蚀企业现金流与估值预期（市场对此已出现即时反应，相关旅游与零售股价在外交摩擦消息后出现大幅回调）。

其次是供应链与就业外溢，如导购、导游、航运、餐饮后厨、酒店服务等。

旅游消费的价值乘数高：每1日元的游客直接支出可在地方经济中产生多倍的间接与诱发需求（交通、批发、地方零售）。

中国游客偏好特定商品（如药妆、化妆品、部分食品），这些商品的库存周转与进货节奏与客流高度耦合，突然的需求断崖会导致供应链环节短期失衡与中小企业的经营压力。学术与行业乘数估算表明，旅游业对地方GDP的乘数效应通常在1.2–1.8之间（依地区和统计口径而异）。

过去几日，日本资本市场的即时反应已经发生。

市场是前瞻性的：当主要客源受阻，会触发对相关上市公司未来收益的重新定价。近期的市场表现印证了这一点：在中国外交紧张或旅行警示发布后，旅游、零售与机场服务类股票出现明显下挫，反映市场对未来数季度现金流的再评估。

对地方财政与公共服务亦造成压力。日本若干地方政府财政结构高度依赖旅游带来的税收和行业相关费收。游客骤减会使地方预算出现缺口，进而影响公共投资、社会福利与地区基础设施维护，形成社会经济的二次冲击。

最长期的影响是信心与长期品牌价值受损。日本旅游业高度依赖目的地品牌与安全感。若中国旅客因为外交或安全警示而长期观望，日本作为旅游目的地的“心理价差”会加大，恢复到失去前的状态需要更长时间和更高成本的市场重塑投入。

这五条通道共同作用，使得“游客数量变化”放大为“宏观增长与地区稳定”的系统性风险。

为了避免空泛论断，我们引入两种情景进行估算，使用保守与悲观假设并结合现有研究与市场估计。

第一种基线情景，即中国游客部分回落但未断崖。

假设来华旅游预警导致中国游客在未来12个月内下降50%（相对2024年水平的698万），即年访日人数减少约349万。若按中国游客平均支出1,786美元计，直接消费损失约为62亿美元（≈8,600亿日元）。

考虑到消费乘数（保守取1.4），对日本GDP的直接与间接冲击约为1.2万亿日元左右。短期失业与地方财政缺口在地方层面将更集中出现。

该量级的冲击足以抑制日本当季旅游相关GDP增速，并压制消费板块盈利预期。若将市场预期因素计入，资本市场的估值调整会进一步放大瞬时财富效应。

第二种是悲观情景，即长期中断或大幅撤离

若中国游客在未来一年骤减90%或更长期停止赴日旅行（比如因长期外交摩擦或旅行禁令），则损失接近2024年中国游客总支出的全部（按698万×1,786美元≈124.6亿美元），即约1.7万亿日元的直接消费落空。

将乘数效应与地方财政冲击合并，保守估计年内对日本经济的总冲击可达到1.5–2.5万亿日元；有研究机构估算若中国游客大幅停止访问，年度经济损失甚至可能接近2.2万亿日元，折合对GDP影响约0.3–0.4个百分点。

该量级足以对日本整体经济增长构成可观拖累，并在短期内对零售、航空、酒店与免税行业的现金流造成系统性压力。

市场对上述风险并非不敏感：在中国发布旅行警示或发生双边摩擦时，日本旅游与零售股的即时下跌已多次证明，投资者会率先把未来收益风险折现到当前价格中。

回到问题本身：少了中国游客，日本会不会慌？答案是“会，但有层次”。

在短期（数月至一年内），中国游客的大幅减少会给日本的旅游消费链、地方财政与相关企业现金流带来显著冲击；在更长的时间尺度（1–3年），若不采取有效修复信任与市场替代策略，损失会固化为产业份额与地区衰退。

换言之，影响从“即时的市场波动”到“结构性的经济调整”不等，取决于冲击的强度与政策/市场的响应速度。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经济整体并非完全倚赖旅游单一引擎，但旅游在近年成为少数能在短期内大幅拉动消费与就业的部门，因此其下滑具有“放大效应”。此外，中国游客不仅贡献消费总额，还通过季节性与品类偏好（高端化妆品、零售）对日本特定产业链产生结构性支撑。

这是难以被其他国家等价替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