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直播村,不要试图提供方法,但他们的变化值得记录丨记者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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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亚大村远眺。(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摄)

在2025年9月5日下午之前,我没听过“俄亚大村”这个名字。当天我去北京798艺术区约访一位摄影策展人,偶遇了在此举办展览的成都摄影师刘莉,她送给我一套展览介绍册页。回家的地铁上,我随便翻阅,看到了“俄亚大村”。这个隐藏在横断山脉中的纳西族村落,长期与外界隔绝,但现在村子里有一百多名年轻人在做直播。

一个古老的村落被网红经济一夜改变,这可被视为互联网视域下中国乡村的一个截面,自带戏剧张力。但他们在播什么?给别人展示什么?我在短视频平台搜索“俄亚大村”,出来很多页的账号。随便点一个进去看,发现主播在聊家常,而留言区里出现了一个词语“伙婚”。

在此之前,我也没听过“伙婚”,但知道摩梭族的走婚,那是一种自由的男女结合方式。我研究了“伙婚”,主要是兄弟共娶一妻,也有姐妹共嫁(娶)一夫,本质就是“搭伙过日子”。在法律层面上,由一个丈夫和妻子领结婚证,但在实际中,其他兄弟参与生活。原来,这就是俄亚大村直播走红的秘密,它满足了众多网友的猎奇心理。

作为文化记者,日常接触的选题多是某个作品,采访围绕创作者或学者进行,遇到这个与社会深度关联的选题。我准备去俄亚考察。我先咨询刘莉,她跟拍俄亚大村十年,了解里面的情况,也认识人,给我提供了不少信息和主播的联系方式。但我在加她们微信时,一个都没通过,或许心有戒备。只有去了当地再说。

从北京到俄亚的路途并不麻烦,先乘飞机到丽江,再从丽江搭乘私家汽车入村。司机并不健谈,车在弯曲的山路上行驶,他不断打电话、听语音、发信息,我听出来他是在联系第二天要搭车的客人。在他忙碌的间隙,我还是问了很多本地的情况。他不避讳聊伙婚,说目前也存在,但我无法确认真伪。

6个多小时后,我到了村口,迎面就看到簇拥在一起的石头建筑,很是壮观。此时是傍晚,不断有村民牵着骡马从山坡下来,走过河流上的石桥,回家休息。我拉着行李去村子脚下的客栈,路上看到一位女人边走边直播,另一个女生牵着骡子走在前面。这和我之前在手机上看到的景象完全相同,现在就在眼前,还是觉得新鲜。

安顿后,我找了一家饭店吃饭,老板是外地人,恰好租的是粉丝最多的主播瓦夏家的房子。这是一栋新盖的三层楼房,在大村对面的山腰,非常鲜明。我想象着直播还真是能赚钱。但当我第二天去访谈后,发现并非如此。房子在她直播前就盖了,正因为还债压力大,她才选择直播。她展示了手机上的每日收入,有一百八十多元的,也有几十元的。如果最大的主播是如此情况,称呼俄亚在发展“网红经济”并不成立,也算不上致富路径。

对其他主播的采访是随机展开的。我在村子里转悠,看到谁在直播,就过去聊几句。她们的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很多是小学辍学,手机设置了带拼音的字体。直播收入普遍不高,但毕竟能赚点家用,所以坚持在做。一位主播提到,村里人气高的,都是家里有伙婚的。

为了进一步了解这种直播现象,我去了乡政府,了解到他们对此在采取一定的监管措施,同时得到一条信息:2021年将直播带到村里的博主叫“云南乡土小丫”。此前,刘莉说有一个外地博主开启了直播热潮,但不确定是谁。后来我采访乡土小丫,她说自己在村子里直播时,曾经和村干部发生过冲突,去找过乡政府调解。难怪工作人员知道她。

乡土小丫介绍了来此直播的经历,她称自己当时并没有介绍伙婚,主要是播建筑和生活。对于村里现在的直播风气,她不以为然。她现在粉丝有八十多万,“我要像她们这种播法,不止这个数”。

对于这些信息,我该采取什么态度来处理?批判或者同情,似乎都不准确。我只能记录下直播现象发生的过程和存在的状态,留一道社会变化的痕迹。

睡在客栈里,我在早上被学校的起床号惊醒,一看时间,不到七点。接着是出操,老师拿着喇叭带领学生呼唤:“感谢国家”“感谢父母”……我脑海里出现了报道的一个结尾方式:直播给俄亚大村带来了变化,但当学生的读书声和主播们的直播声对比在一起时,我意识到,要真正改变生活,还是要靠教育,靠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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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亚大村主播在直播给孩子的取名仪式。(刘莉 摄)

到了下午,我在客栈里看手机直播,想从主播们所在的场景去找他们。我看到了瓦夏的妹妹高米正在和网友聊天,背景是自己家的田地。之前我听瓦夏说高米今年大学毕业,不好找工作,又想考公,“挺迷茫的”,暂时待在家里。直播间里,有网友问:“读了书,为啥不去上班?”有的说:“没有好工作,不如做直播带货。”中间也夹杂着不礼貌的骚扰:“高米有没有开始走婚?”

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无力感。即使俄亚人上了学,走出了故乡的大山,拥有了一张文凭,但人生还有很多的山,如何去跨越呢?我意识到这篇报道的落点应该在哪里——不要试图去提供改变的方法,但应该记录他们改变自己命运的努力。

一个早晨,四周静寂,月亮在天空清晰可见,我离开了俄亚大村。我看到有炊烟从蜂巢般的房屋飘出,那是村民起床了,之后他们将牵着骡马,走过石桥,走向自家的田地。直播只是他们生活中的一个插曲,劳动才是主题。

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责编 刘悠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