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早怀壮志，欲遍历五岳，观苍莽之态，感雄浑之气。昔孔夫子“登泰山而小天下”，杜工部“会当凌绝顶”，其志其情，久萦于心。泰山为五岳之尊，癸卯三秋，金风如剪，玉露似珠，遂决计夜登，以启五岳之程，观日出之奇。

时维暮夜，漏下三鼓，集于红门。山门古穆，如巨兽张颚；柏影森沉，似墨龙盘崖。同行者稀，人影若流萤明灭；石径蜿蜒，阶痕犹古篆模糊。拾级而上，风过松梢，似私语萦耳畔；虫吟草际，如清弦绕阶前。

未及四鼓，过万仙楼，楼角铜铃，随风轻颤如唤客登临；复行数里，斗母宫隐于树影，泉声自宫内出，如碎玉落银盘；壶天阁嵌在崖间，阁门半掩，似藏天地入壶中。至回马岭，石级忽陡，传说宋帝至此回銮，岭上松涛，似述前朝兴废事。自红门启程，约历三时四刻，遥见中天门灯火如昼，人声沸若春潮涌——近观之，果然人头攒动，比肩接踵，石阶为行人塞，如川流遇闸不得前。入店暂歇，觉体乏如负千斤石，饮热汤三盏，方觉暖意渐回肠。

复行，出中天门，月色渐隐，晓色初分。经云步桥，桥下一泉奔涌，似雪浪拍青石；望五大夫松，五松相拥，如古贤聚论道。凌晨四时，抵泰山奶奶显灵宫，稍立片刻，复拾级而上，风愈寒，如刀削面；阶愈陡，似剑指天。

凌晨五时许，至十八盘。此段八百步，一千六百阶，势如天梯倒挂，险若蜀道悬空。仰视则石阶插云，令颈酸如折；俯视则深渊隐雾，使目眩欲倾。手足并用时，腰膝如欲裂；喘息未定处，汗透内外衫。每上一阶，必喘数息；每挪一步，如渡重关。腹中饥鸣，似鼓点催征；体中倦意，若重铅坠足。

五时三刻，达升仙坊，歇息，鸡蛋面包充饥。近旁岩石上，有老妪歇脚，白发覆顶如堆雪，皱纹刻面似凿岩。见其手足沾泥，衣衫带露，知是爬行而上。问其年，七十有三；问其籍，广西柳州。语之曰：“路险如此，何不辞归？”对曰：“登山如逆旅，半途而废，不如不发。”言毕，以手撑阶，缓缓起身，复俯身向上望南天门而去，背影如墨点入苍烟。此时同行者益稀，唯三三两两，皆蹙额弓腰，似负重攀崖。

坊侧有小道，旁立木牌，书“危险，不建议通行”，乃升仙坊右侧无名径也。余念及“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遂决计由此上行。道窄仅容半足，壁陡如削玉肌，非匍匐不能前。手抠石缝，似猿猱攀崖；足探浅凹，若蚁附绝壁。不敢回头，恐见深渊夺魂；唯视前阶，如循一线求生。风自下涌，似欲卷人坠雾；石屑偶落，惊觉身处危巅。正挣扎间，忽闻鸡鸣一声，清越嘹亮，划破暗夜——疑为天鸡报晓，心愈奋，力愈增，觉此声如鼓，催我登攀。

六时十分，抵碧霞祠。朱墙金顶，在晨光中愈显庄严，似有神灵垂眸护佑；香烟袅袅，如素带缠梁，似与云气接鸿蒙。稍歇，复行至瞻鲁台，时已六时三刻。台临悬崖，壁立千仞，风自西而东，似欲卷人飞去。此时东方已大亮，朝霞满天，如巨幅锦缎铺展，赤橙黄绿，层层晕染，山巅云海被霞光映得如熔金流彩，虽未睹旭日初升之瞬，然此铺天霞色，已足撼人心魄。

友曰：“霞景已盛，可归矣。”余曰：“既至岱宗，不登玉皇顶，如观海不见潮，憾莫大焉！”

六时五刻，携手向玉皇顶进发。至峰顶，远山莽莽，如儿孙绕膝；汶水悠悠，似绸带蜿蜒。天地辽阔，胸次豁然。念昔夜登之苦，老妪之韧，忽悟：“险路非为阻人，乃试人之心；高山非为傲世，乃容世之志。”世间万事，莫不如是。得失荣辱，此时皆如浮云过眼，唯存浩气满胸，与泰山同久。

此一行，圆我五岳初志，见泰山之雄，感霞光之奇，更遇老妪之坚韧。知登山不仅在观景，更在砺心。泰山不语，自显巍峨；行者不言，自证初心。噫，此行足矣！

时癸卯年九月初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