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南出发，坐夜班车到昆明，再转去普洱，天亮时山就贴着窗走，云在茶山上飘，心里那股子新鲜劲儿一下来了。

一路拐着弯，车窗外都是梯田一样的茶园，像绿色的波浪，一层压着一层，脚底下打鼓一样发痒，想跳下去摸一把茶芽。

到普洱，先喘口气，先喝水，先找饭，行李一放，鼻子就闻到茶香，淡淡的，像雨后木头味。

普洱给的第一印象，是茶不是摆样子，是过日子。

街边茶铺多，门口都放几张矮凳，招呼人坐。

小铁壶冒气，掌柜手腕一抖，水弧落进紫砂里，杯子小，茶味正。

坐下先来一口生普，舌尖打个哆嗦，苦头一下蹦出来，过两口回甘上来，喉咙热了，背也不紧了。

再来熟普，颜色像红糖水，入口软，像老友拍你一下，说别急慢慢来。

普洱茶不是一个名片，是一部家谱。

山有名字，茶也有脾气。

景迈山的生香，易武的柔，布朗的劲，老茶客闭眼都能分出来。

说起景迈山，人会挺直。

这山上有“万亩古茶园”，六百年以上的古树多得像星星，最老的说有千年。

山头上有茶祖祭，村里会挂五色布，寨门插松枝，祈个丰收安稳。

当地布朗人、傣人把古茶树当亲戚，谁家孩子满月，还要抱去茶树下转三圈，说跟茶有缘。

景迈山旁还有糯甘泉，传说清朝时有赶考书生迷路，喝了泉水不渴，靠采茶度过，回乡后年年回来拜泉拜树。

这些话讲着像闲聊，茶桌边一圈人点头，都把它当真的生活。

第二个印象，是山路像蛇，景好得像画，节奏慢得像猫。

去景迈，去易武，去邦崴，车子都得慢，弯一个接一个。

路边偶尔冒一串芭蕉叶，香蕉熟了直接摘下，擦两下就吃，嘴里甜，手上黏。

山里雨说来就来，雨点像豆子砸在车顶，啪嗒作响，雨后一层白雾像被子盖在茶树上。

拍照不用滤镜，随手一按，云就从茶树缝里钻出来。

易武古镇不闹，老木屋墙面黑亮，门梁上刻着花鸟，青苔爬上台阶，路上踩的是石板，鞋底磨得滑，走路得小心。

清朝时易武是“六大茶山”茶叶集散地，清廷贡茶常从这里出，茶马小道在脚下延伸，茶包要一捆一捆背，脚印一深一浅，落在石头上，晴天白，雨天黑。

邦崴有大叶种茶王树，树围要三四个大人合抱才行。

当地传说当年土司在树下分茶地，谁抽到阳面的地，年年多一担，抽到阴面的，换一壶老茶压压心火，靠耐心熬出好味。

小孩在树下玩石子，大人捏茶饼，远处村里敲锣，说今天有婚礼，牛角号一响，热闹顺着山谷拐弯传开。

第三个印象，是吃得简单干净，味道靠火候。

早上寨子口一口锅，米线下锅，汤是骨头熬的，白白的，上面撒葱花、香芹，浇一勺油辣子，香气一下顶到鼻尖。

一碗下肚，身上暖，鞋带也系紧了。

午饭找家农家小院，土鸡炖茶汤，汤色金黄，鸡皮有弹性，夹起来抖两下，肉香跟着跑。

边上来一盘酸笋炒牛干巴，味道冲，鼻子先皱一下，筷子还是夹，越嚼越上头，配一口生普，刚刚好。

再来烤芭蕉花，叶片展开像一只手，火上略烤，蘸点椒盐，口感脆，嘴里有点蜂蜜似的甜。

晚上路边小摊烤稀豆粉，面糊一抹，一翻，外焦里嫩，刷甜面酱，撒花生碎，孩子一口一个，吃得嘴角发亮。

还有泡鲁达，冰冰凉，椰奶、木薯、花生、葡萄干，勺子一搅，夏天就没脾气了。

想省钱，早点去菜市场。

普洱老城早市最有意思，赶摆日更热闹。

傣家大妈坐小板凳卖野菜，筐里有鸡枞菌、牛肝菌、干巴菌，问能不能少点，她笑笑说称了再看。

菌子不要乱拎，认不清就别硬来，找摊主帮配，回民宿用电磁炉一炒，盐、蒜、薄荷，一盘干干净净。

普洱的第四个印象，是人不急，路边一坐就是半天，聊天能从茶叶聊到雨，聊到地里长了几条虫，最后聊到你来时坐的哪趟车。

院子里日头斜了，老人搬凳子到树荫里，手里玻璃杯泡茶，杯底茶脚厚，手背青筋一条条，眼睛亮。

孩子追着鸡跑，鸡扑棱两下翅膀，扬起一地尘，母亲喊回来吃饭，声音不大，孩子就回头。

这边茶桌上摆三只小杯，茶是共喝的，坐下就算认识。

问路，指的不是路牌，是说你看那棵高的木菠萝树，左拐，再往前碰见一个卖竹虫的棚子，再右拐三十步。

笑起来不吝。

茶叶价钱也不瞒，贵的说贵，便宜的说便宜，尝过再说，要不要你定，没压力。

住的方面，普洱城区酒店不贵，节假日略涨。

茶山民宿分两种，一种是新修的木屋，有大窗，床旁边能看到云起雾散，适合拍照打卡。

另一种是村里自家房改的，床硬点，卫生干净，半夜会听到虫叫，天亮鸡叫，不熬夜就睡得好。

要说交通，不拐弯抹角，自驾最好。

普洱景点分散，茶山和茶村彼此远，公交少，班线不密，打车不好叫。

自驾能随停随走，看到云好就停，看到茶园就拍，导航设置“避开盘山道路”没用，山路一定会绕，要慢，不要抢道。

雨天路滑，注意避开夜间开山路，山里没有路灯，弯多，容易晕，姜片备着，瓶装水备着，垃圾自己带走。

不自驾，备两套方案。

一是包车，半天四小时，全天八小时，司机熟路，会告诉你哪段好看，哪里有村市集，价格提前谈好，过路费油费算清。

二是拼车，茶山口常有车等，问好线路再上，别赶时间，慢一点，坐靠窗，看山看云，看村子起炊烟。

普洱有个“茶马古道博物馆”，值得留两小时。

馆里陈列马帮用的铃铛、背篓、马鞍，还有茶砖模具。

墙上挂的是老照片，背夫腰上缠布，肩膀压出厚茧，脚上草鞋，每天走四十里，人在山里像蚂蚁，走着走着就走成了路。

讲解员会说“以茶易马”，当年云南茶从易武、倚邦出发，翻景洪，过澜沧江，进西藏，再换盐、布、马，条条路像茶香，拐来拐去，最后都进了杯子。

城区还有“普洱茶博物馆”，时间宽绰，再补一课。

里面有历代贡茶故事，清雍正年间设普洱府，普洱名声大起来，贡茶进京，要先挑山头，再拣芽头，蒸压成团，封上印记，马队押送，半路遇雨，先护茶再护人。

易武古镇里能找到“福元昌号”“同庆号”等老号遗址，墙上残碑字迹模糊，路边茶店门板上刻“号字”，茶商把诚信刻出来给人看，不怕你问年份，不怕你问工艺，怕你不坐下喝。

如果只留两天，给个顺手的安排。

第一天到城里，放包，吃碗米线，去茶马古道博物馆，再去普洱茶博物馆，傍晚到湿地公园走走，水鸟多，草地软，夜里找一家熟普馆，听掌柜讲“渥堆”的手法，别急着买，先记味道。

第二天早起出发景迈山，路上找个观景台歇脚，拍一张云海，十一点到村里，逛古茶园，摸摸树皮，别掐芽，听导游讲茶祖祭，正午在寨子里吃饭，下午回城，路上遇雨就慢，晚上挑一家小院吃烤稀豆粉、土鸡汤，收尾一杯生普，睡得沉。

预算方面，城里人均餐费四五十就够，茶山饭店贵一点，菌子季节更贵，点前问价，写清楚几两几斤，按份卖就问份量。

茶叶不要一上头买太多，先买小样，50克装，回家喝一周，合口再下手。

古树茶听起来很香，水深，真假难辨，看证书，看山头，看年份，看店主的眼睛，眼神飘忽就少说话多喝茶，能不买就不买。

当地节庆也有意思。

泼水节时街上都是笑，桶、盆、瓶子，水一泼，陌生人也成熟人。

火把节晚上火光一串串，像流星掉地上，年轻人围着跳，老人站边上笑。

遇上集市，别怕热闹，跟着人流走，买一把香兰叶，回去泡水，屋里都是香。

避坑也要说实话。

景区门口常有“二两古树茶”的小摊，价格吓人，品一口就走，嘴上甜，心里先稳，手别掏得快。

拍照打卡的网红地，地图一搜一大堆，现场人多，茶味变淡，想清静，沿小路再走两百米，常有空台子，景更好。

雨季蚊子凶，驱蚊水别嫌味，长袖薄衫备一套，鞋底有纹路的更稳，山里一滑就是一屁股泥，丢脸事小，扭脚麻烦。

手机信号有断点，提前下好离线地图，跟民宿要一张手绘小图，老办法更稳。

再说一句茶。

生普就像上山的小伙子，火气大，劲在前面，适合白天喝，清醒。

熟普像老邻居，坐下就聊旧事，晚上喝不闹胃，睡前一小杯，身上热，脚不冷。

茶水温不要滚沸，95度差不多，第一泡醒茶，倒掉，第二泡入口，第三泡开始出层次，第五泡香气稳了，往后看茶底，芽头完整，手一捏，韧，不散，心里就踏实。

说到这，普洱给人的感觉很明白。

茶是真，山是真，人是真。

路远一点不怕，弯多一点也不怕，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喝，风从茶山上吹下来，带着一点木头味，一点土味，一点雨味。

回程在车上，还能在嘴里找出一点回甘，像有话没说完。

下次再来，换条路，换个山头，换家小铺。

杯子还是那只小杯，茶还是那片茶叶。

人还是那群笑起来不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