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东出发去杭州，落地第一站就奔杨公堤。
江南秋风正合适，天有点湿润，脚下有点软，鼻子里全是水草味。
杨公堤在西湖西面，北起栖霞岭，南到南屏山边，古时是北宋大臣杨公主持修治湖岸而得名，后来又经多次疏浚，才有今天这条静静的长堤。
堤上有九桥，名头都好听，曲苑风荷、茅家埠、郭庄、金沙港，像一串串旧时的门牌号。
整条堤不热闹，安安静静，比苏堤清闲不少。
真切印象第一点，慢。
脚步一挪就慢下来了，像被湖面拉住。
堤面窄，石板旧，树影碎，行人都不着急。
有人推着小车，车里是花，都是小盆的菖蒲和石斛，价钱写在纸板上，十块二十块一盆。
看着手痒，没买，怕回去养不活。
长堤两侧是水，一边开阔，一边幽深，水鸟贴着水皮飞，划出一道白线。
桥洞下的水更清，能看到水草慢慢摆，像有人在下面打招呼。
停在曲苑风荷的位置，荷叶枯了，莲蓬黑了，风再一吹，叶片碰在一起，清清脆脆。
夏天这里满眼荷香，清代就有“接天荷叶无穷碧”那句盛景，秋天看个收尾，也有余味。
旁边大爷拎着一根鱼竿，线短，浮漂轻，坐在石台上不说话。
钓到没有不重要，坐住就算赢。
慢，是这条堤的脾气。
走走停停，看一眼树，摸一下栏杆，喝口保温杯里的茶，时间在袖口里软下来了。
真切印象第二点，清。
不是干净的那个清，是气味淡，景色薄，心口空一块的那个清。
杭州西湖边的热闹大家都懂，断桥那边人挨人，雷峰塔那边全是相机。
这边不挤，风一吹，像给脑袋洗了个澡。
杨公堤的桥有讲头，九桥九景，从北到南，既有宋人修堤遗风，也有清末民初的景观修治。
郭庄是清代富绅的私家园林，主人姓孙，又取号叫郭，园里有两路两进，水院连着假山，讲的是“借景”。
站在外面就能看见里面的山门和水榭，门票不贵，早去人少。
茅家埠原是小渔村，历史上是进出西湖的六个水埠之一，后来成了拍照的好地方。
秋天芦苇白，冬天雾气重，四季都不冲。
金沙港是旧日疏浚出的水口，名字里带“金”，其实沙色偏黄，阳光一照，水面亮得像铺了碎银。
清，不是没东西看，而是留了空。
眼里有水，有树，有桥，心里也有空位，能把杂事放进去再轻轻关门。
真切印象第三点，值。
值的是时间，值的是脚力，值的是那点不花钱的好心情。
路线给一下，适合早起，也适合傍晚。
公交到岳王庙，走进栖霞岭，再往杨公堤北口走，先看曲院风荷，过曲桥，往郭庄方向绕半圈，愿意进园就进去，不愿意也不亏。
出郭庄沿堤南下，过金沙港，走到茅家埠，坐一会，喝口热茶，再沿着树林小道往南屏方向走一段，日落从山背下来，光在水面上退。
全程慢慢走三四小时，拍照别多，眼睛看就够。
交通别怕，公交多，地铁到灵隐方向再换一站也行。
自驾也行，把车停在杨公堤东侧的停车场，早七点前基本不缺位，晚间八点后也好停。
共享单车别骑上堤，巡逻会劝下车，绕行堤外更顺。
吃喝放在茅家埠，码头边有小面馆，清汤面、片儿川、爆鳝面，份量不大，味道稳，点一碗再要一盘小笋干，够顶。
茶想喝清一点，路边的农家茶摊泡龙井，杯子薄，水烫，香气不冲，坐十分钟再走路脚就不酸了。
拍照不想挤人，可以在九孔桥两端蹲低，桥洞里取景，画面像一块块镜子，水面把树翻了个面。
躲人群的办法很简单，早起或者晚到，上午七点到九点之间最好，中午太阳直，光硬，不适合看水。
阴天反而合适，水像绸，树像墨，照片不炸，但耐看。
杨公堤的历史说开一点，宋代西湖屡次淤塞，苏轼来杭州时做过大规模的疏浚，修了苏堤，后来地方官继续整治，堤岸分东西两线，西线这条慢慢成型。
杨公姓杨，史书多记为杨孟瑛等历任杭州知州的官修名，后人笼统称这条堤为“杨公堤”，明清两代又多次补修，近代再修桥九座，所以才有今天九桥连珠的格局。
堤边的榆树和香樟年头不短，树皮有裂，树影有层，风过时落叶在水上打圈。
历史不是书上那种黑白字，是脚下的石板，是桥边的碑刻，是老人嘴里的旧话头。
走到郭庄门口那块碑，刻着“西泠郭庄”，旁边再往里，是“来鹤亭”“玉兰堂”，名字里有味，堂里有木雕，梁上有彩画。
园子小巧，讲究“院在水中，水在院中”，跟北方园林的硬朗不一样，柔，慢，绕。
茅家埠再往里走，有一条通往灵隐支线的小道，树密，地湿，不好走，鞋子别穿白的，泥点子回去洗半天。
想看烟雨西湖的典故，杨公堤最合适。
南宋有“西湖十景”，后人又补“新十景”，杨公堤一带被列入“曲院风荷”“茅家埠”“金沙港”等新景，名字好听不贵，站住就能懂。
省钱的小办法也给几个。
租船别在最热门的码头上船，茅家埠边上有小木舟，讨价还价能省一半。
咖啡别在湖边玻璃房里点，转身进小巷，十几块一杯的手冲也不差。
纪念品别买大湖石的小摆件，搬不回去，买一张老杭州明信片，三块钱，寄给自己，盖个西湖邮戳，回家拆信也有个念想。
带父母来，椅子要多坐，坡不陡但长，电动轮椅可以上堤，桥面窄，错车要慢，小孩牵手，桥洞边的栏杆低，不要爬。
拍婚纱的一多，礼服拖地，笑得脸酸，躲着走，别入镜，人家等光等一天不容易。
吃正餐想稳妥，往南屏街那边走，龙井虾仁、宋嫂鱼羹、叫化鸡，店里都有，味道有高有低，看客流，不要被“百年老店”几个字迷了眼。
真想吃好吃对路，找小馆子点家常，蒸笋尖、酱鸭、油焖春笋，价格实在，味道下饭。
天气变化说一下。
杭州春潮湿，夏闷热，秋最好，冬冷到骨头，但景干净。
杨公堤适合四季，看点不一样。
春看柳，夏看荷，秋看芦苇和光，冬看雾气和空。
鞋子穿软底，别新鞋，走两小时脚后跟起泡，贴创可贴也晚。
包里塞雨披，杭州的雨来得快，打伞不方便，风一刮伞就翻。
相机不用大，手机够用，记得擦镜头，水汽重，玻璃一会儿糊一层雾。
垃圾袋带一个，喝完的奶茶自己拎走，堤边的垃圾桶不多，别塞满，后来的游客没地方扔。
安全这块提醒一句，桥面石板滑，尤其是落叶和苔藓，脚下稳，别滑出花样。
电瓶船过桥洞时水花会溅到岸上，孩子别趴栏杆，衣服容易湿。
时间不够，只挑一段走，推荐曲院风荷到郭庄这一段，桥多，树密，水宽，景密不烦。
时间多，从北走到南，再从南屏一路往雷峰塔远看，太阳落在塔后面，剪影像画，塔的历史也有得说。
雷峰塔是北宋吴越王为妃子黄氏所建，后被毁又重建，一直和白娘子传说绑在一起。
站在杨公堤远望雷峰塔，塔像浮在水上，故事像从水雾里冒出来。
杭州的故事多，苏东坡来过，留下“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杨公堤就是这句里的“淡妆”，看久了比浓妆耐看。
来杭州不欠谁一个打卡，欠自己一个好好走路。
杨公堤不吵，不贵，不累。
带着一点空，来回两万步，晚上睡得香。
走完再去热闹处吃碗面，买点桂花糕，坐车回住处，脚底板还在发热，心里却凉快。
第二天如果还想再去，换个时间，再走一遍，桥还是那几座，水还是那一湖，心情不一样，景也不一样。
旅行这事，见识不在远近，在节奏。
杨公堤给的就是一个节奏，慢半拍，轻半步，深一口气。
山东胃爱重口，这里味淡，但淡得有劲。
像一碗白粥配一小碟咸菜，吃完不饱嗝，不闹胃，第二天还想去添一勺。
杭州人常说，西湖是客厅，杨公堤像卧室。
客厅招待四方，卧室留给自己。
这话讲得稳，头一次来就懂了。
最后给三个小提醒。
一，早起，七点到，鸟声比喇叭声大，照片不用修。
二，轻装，水一瓶，糖一块，雨披一件，兜里留空，别买重的。
三，不赶，看到树就停，看到桥就靠，看到水就发呆，走到哪是哪。
杨公堤不考验体力，考验心火。
火小一点，看得多一点，走得稳一点。
回去再想起这条堤，脑子里响的不是喧哗，是风吹过水面的沙沙声。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