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葳蕤陈风
2021年9月,我与朋友夫妇为探寻唐诗中的四窗岩,自驾进入四明山腹地,穿越蜿蜒绵亘的羊额岭古道,来到平均海拔550米的大岚镇,下榻在浙东四明山书画院。
四明山蜿蜒曲折的上山道路。
我们驾驶的越野车穿越800米海拔的四明山羊额岭。
一行三人在完成目标探寻后,书画院浓郁的墨香让我们流连忘返。其中二楼楼梯口墙上的一幅书法作品,尽管认不出写了什么,但它的独特吸引着我的目光,拍摄下来后四处请教,却没有圆满答案。其中一个回复说是“异体字或书法艺术化写法,是重复用字的书法创作形式”。
俯瞰浙东四明山书画院。
浙东四明山书画院一角。
西夏文。译文待文末揭晓。
时间在我的将信将疑中流逝。直到前些日子在晚潮刊发《随物赋形,踏浪而行》一文中写下“以笔为马,渴望能驰骋在无疆的文学天地,寻觅汉字长河中的星辰浪花”,并配发这幅独特的书法作品,转机开始出现。
文章转发朋友圈后,中国微雕非遗传承人、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冯耀忠在点赞的同时,说配发的书法作品“有点像西夏文”,并说“请教一下懂西夏文的陆老师”。这令我喜出望外。后经确认,这幅作品的创作者正是陆老师。
冯耀忠大师神来之笔“道”,压题在我早期的摄影作品上。
有一种说法,目前世界上能读懂西夏文的不超过一百人。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答案就在同一座城市里。在冯耀忠大师的穿针引线下,我联系上了陆老师。
陆老师叫陆一水,钱塘书画研究社山水画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她平时不仅给学生娃们上绘画辅导课,带他们外出写生,最近还要出一趟10天左右的远门。于是,我们的访谈通过晚间的微信互动进行——
平生相爱应相识,谁道修篁胜此君。摄自《陆一水画集》。
在宁夏长大的她,大学毕业后就在当地当老师了。一次出游到西夏王陵,看到一些残存的西夏文字,有装饰性,跟画一样,独特的美感吸引着年轻的陆老师。后来,寻找了一些有关西夏的文献去了解,机缘巧合找到一本辞书《同音研究》来学习……
《同音研究》 陆一水 摄
是啊,西夏文字这一深埋大漠千年的神秘符号,至今为何仍让许多人着迷?
说起古老文字,相信大多数人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甲骨文、象形文字,很少会有人知道,在中国历史上,曾经存在过被称为“天书”的文字——西夏文。它诞生于党项族建立的西夏王朝,在所统辖的今宁夏、甘肃、陕西北部、内蒙古南部等地区,盛行约两个世纪。西夏灭亡后,仍在这些地区存活了大约三个世纪,直到十六世纪才逐渐成为“死文字”而尘封。
西夏文《心经》。摄自《陆一水画集》。
西夏文真善美。摄自《陆一水画集》。
要弄懂西夏文,先得扼要了解西夏存亡的大体脉络。它是由党项族拓跋氏李元昊于公元1038年建立的封建王朝(1038-1227年)。鼎盛时期的西夏,“东尽黄河,西界玉门(玉门关),南接萧关,北控大漠,地方万余里”。疆域虽不算大,却处在黄河上游古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控制着河西走廊,占据战略要冲,谁想通往西域,得过这一关。这里还是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的交会地,经济富庶。贸易带来的财富,不仅充实了朝廷财政,也促进了文化交流。
本文作者在玉门关。 何跃新 摄
西出阳关,在这雄浑壮阔的大漠边塞,哀婉而不哀怨,别有一番萧瑟却洒脱的意味。
从11世纪到13世纪,东亚地区涌现了多个强势政权。宋、辽、金都是经济繁荣、实力雄厚的封建王朝。与此同时,北方草原上令敌国闻风丧胆的蒙元帝国正强势崛起。在周边强国的环伺下,西夏能延续189年的统治,足见其生存能力。
好水川之战,宋军阵亡将士10300余人,为西夏立国奠定了基础。随后,蒙古铁骑历时22年(1205—1227年)经六次大规模征讨,最终彻底剿灭西夏。
铁木真认为,西夏多次背盟忘义,联金抗蒙,对蒙元已构成严重威胁。1226年,在消灭西辽和中亚的花剌子模,结束西征之后,带着四子拖雷马不停蹄地率军东进征讨西夏。他真正的杀意,来自西夏背后的金国——若不先剿灭西夏,攻打金国时就会挨上背后一刀。
驼铃遥响、烽燧依旧。本文作者于2000年、2009年两走丝绸之路,在大漠戈壁感受梦回汉唐。郦海瑾摄
公元前121年名将霍去病在河西重创匈奴后,汉武帝设酒泉、武威、张掖、敦煌四郡,同时设玉门关和阳关。
本文作者寻访敦煌莫高窟。 何跃新 摄
于是,拖雷在西夏重镇甘州(今甘肃张掖)、肃州(今甘肃酒泉)、敦煌一路攻城拔寨;铁木真则从北路杀入,父子在甘州会师。凉州(今甘肃武威)城破,西夏皇帝李德旺病死,侄子李晛继位。
三个月后,灵州(今宁夏吴忠)被攻陷,西夏军最后五万主力血洒黄河边。中兴府(今宁夏银川)成了党项人最后一座孤城。蒙古军围城半年,此时,经年累月在马背上厮杀的铁木真去了六盘山凉殿峡避暑歇脚。1227年8月25日(蒙历猪儿年七月十二日),这一天谁未曾想,这位尊号成吉思汗的一代天骄,会在这里与世长辞。
本文作者下榻新疆火炬大厦。郦海瑾 摄
西夏王朝全盛时的版图囊括今天的新疆东南部。郦海瑾 摄
此时的西夏,已是山穷水尽。据《元史·太祖本纪》,成吉思汗临终前定下“联宋灭金”战略。同时留下:“西夏主降,疾已剧矣,若殄灭无遗”。蒙古军遵照成吉思汗遗嘱,对兴庆府展开了疯狂屠杀。李睍带着降书出城,刚到蒙古军营就被处死。城内将士、贵族、百姓无一幸免,宫殿、寺庙被付之一炬,连史书都难逃厄运。
曾经繁华的兴庆府,变成一片废墟,消散在了云烟里;党项人四处逃离,一脉宗亲如同散落的珍珠,融入其他民族,销声匿迹;存在近200年的西夏,就此被湮没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老树呈秋色,空池浸月华。摄自《陆一水画集》。
思。摄自《陆一水画集》。
寒梅料峭。摄自《陆一水画集》。
当夕阳余晖映照在王维曾经吟诵过的这片雄浑壮阔土地上时,已经没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意,显露出的唯有苍凉与神秘——
“如果沧海枯了 /还有一滴泪/那也是为你空等的一千个轮回……任岁月剥去红妆/无奈伤痕累累/荒凉的古堡中/谁在反弹着琵琶?”霎时,含笑成名作《飞天》极具沧桑感的旋律在我耳旁响起……
霜叶蒹葭水寒烟。摄自《陆一水画集》。
时钟回拨到20世纪初。当列车伴随着悠长的鸣笛声穿越时空离开凛冽的西伯利亚,载着一行14人直奔中国西部的戈壁沙漠而去。领队的人是俄国探险家、考古学家彼得·库兹米奇·科兹洛夫。
大概没有人能预料得到,他们的这一次中国之行,将带来一次人类考古学历史上的重大发现,揭开一座被尘沙湮没的古城——黑城哈拉浩特的所有秘密。
俄国探险家、考古学家彼得·库兹米奇·科兹洛夫。《蒙古、安多与死城哈拉浩特》插图。
这座已经沉睡在沙海荒野中的古城,破败得像个被遗忘的老宅子。城门上的石头被风霜蚀得斑驳不堪,半隐半现的各式裂痕仿佛在低声吟唱着什么。是牧歌?是悲歌!此时衰落的清朝政府已无力面对西方列强诸如斯坦因们的“明骗暗抢”。
1907年,已是科兹洛夫第六次踏足中国西部。这一次,他和他所带领的团队发现西夏黑城哈拉浩特遗址,震惊世界;同时,苍凉的遗址也蒙受了极为严重的破坏性盗挖。
哈拉浩特废墟。《蒙古、安多与死城哈拉浩特》插图。
2022年12月由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的《蒙古、安多与死城哈拉浩特》是科兹洛夫中国西部之行的纪实作品,记述了发现大量西夏文字的点滴。其中最为珍贵的是《番汉合时掌中珠》。这是一部西夏文和汉字双语词典,被科兹洛夫连同其他文物一起带回俄国,一直到1982年全部公开后中国人才首次见识这部词典的全貌,成为研究翻译西夏文的重要依据,让“死文字”起死回生。
《蒙古、安多与死城哈拉浩特》内页目录。
千年文明复活,让我们看到了西夏王朝强烈的 “文化自信”。
早在西夏建国前夕,李元昊让野利仁荣(?—1042,西夏大臣,西夏文字的主要创制者,党项族野利部人)仿借汉字造字方法研发代表党项族语言的民族文字——蕃文,即后世所称的“西夏文”。
西夏文。摄自《陆一水画集》。
西夏文借鉴汉字的线条美学,却无偏旁部首,既有“方块字”的规整,也融入吐蕃文的符号变化,凸显少数民族文字的灵动。因此,展现在我们眼前的西夏文:笔画繁复,斜笔多无竖钩,四角饱满,字体匀称,且以表意和表音为主,以此形成了一套独特而完整的文字体系。书体多样,包括楷、行、草、篆等。
1986年西夏文专家李范文出版《同音研究》认为,西夏文共计5917字,其中具有实际意义的5857字。
西夏以这般复杂的文字,翻译了《论语》《孟子》《孝经》等,还编纂了西夏语字典、辞书和蒙学著作。西夏文现存文献超50万字。
西夏文。摄自《陆一水画集》。
不仅如此,西夏推行儒学与佛教并行的国策,翻译佛经,兴建承天寺,通过科举推广儒家经典。继承沿袭唐宋律法并采用条目式体例,编纂《天盛改旧新定律令》,涵盖刑法、诉讼法、行政法、经济法、军事法以及民事等领域。艺术遗存有敦煌石窟壁画乐舞图、榆林窟供养人像及墓葬出土的鎏金铜牛、人像石座等雕塑。西夏王陵融合唐宋陵制与佛教元素,形成塔式陵台、月城石像生群等独特形制。
1227年西夏灭亡后,黑水城文献、佛经刻本及建筑遗址保存了其文化遗产,凉州出土的双语碑刻与文物实证了多民族交融特征。
毛公鼎全文。摄自《陆一水画集》。
毛公鼎文局部。摄自《陆一水画集》。
可见,在历史长河中仅存189年的西夏,创造了辉煌的独特文明而成为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西夏文,它与同样作为方块字的汉字一样,是历史长河中璀璨的星辰浪花,其承载的文明基因与演变历程展现了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虽历经沧桑仍熠熠生辉,为中华文明 “多元一体”格局和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形成过程提供了重要见证。
本文写作正要截稿时,我收到陆老师签名的两本极为精致的《陆一水画集》,以及西夏文题字。
陈葳兄雅正 陆一水。
陈风 乙巳冬一水书。
我创作名“葳蕤陈风”。陆老师说,因为葳蕤是形容枝叶茂盛,有意解文字,而没有对译的西夏文,偶尔用到文章里还可以,用到名章上就不够准确了。故题“陈风”二字。我为陆老师的严谨而心怀敬意。
西夏文葳蕤。浙东四明山书画院相遇的书法作品正是陆老师创作的书画院全称,谜底揭晓。
文脉绵长,恒心不渝。四年的牵挂与期待,且寻寻觅觅,其中不免有诸多师长、朋友的助力。而今,如愿以偿矣。
《陆一水画集》扉页。
(图片除署名外均由作者拍摄 2025年11月20日草于西溪云心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