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钦不是一个名字——科钦是一种感觉。”

苏迪尔是科钦的一名嘟嘟车司机，他正从精神层面解释家乡对他的意义。“我们这儿有句俗语，科钦不只是一个地方，它是一种感觉。”后来，另一位当地人证实这是当地的一种说法。“如果我们离开了科钦，总会回来的。就像你的出生地永远在你心里一样。”我笑了，想起了自己长大的那个小镇。我当时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它。

苏迪尔很高兴我在写关于科钦的文章时想引用他的话，还主动提出要拍照。“我要出名啦！”他咧嘴笑着说。

苏迪尔和他的嘟嘟车。作者照片，已获许可使用。

来印度并非我的选择，而是我的伴侣一直梦想来这里旅行。但我们俩都不喜欢城市、人群和污染。我能想到上百个我们更可能喜欢的地方，不过最终还是抵不住想看看这个被众人称赞的国家的冲动。我同意来，但有两个条件：一是避开北方常规的旅游路线，前往以绿色植被闻名的南部喀拉拉邦。印度人常把喀拉拉邦称为“上帝的故乡”。一位印度同事也赞成我的选择，他对我说：“你会喜欢喀拉拉邦的，它给人的感觉和印度其他地方很不一样。”

西高止山脉，喀拉拉邦。作者供图。

我越了解喀拉拉邦，就对这个郁郁葱葱的邦越感兴趣。它的边界一边是神秘的西高止山脉，那里有茶园；另一边是宁静的回水区域，与马拉巴尔海岸相邻——光是“马拉巴尔”这个名字就让人联想到香料的气息。我们的旅程将从科钦开始，这座历史悠久的港口如今以其多元文化底蕴而闻名。

我们现在身处马坦切里，这里是老科钦的贸易中心。我一边避开成堆的垃圾，一边在破损的人行道上艰难前行，各种感官体验纷乱交杂。然而，在现代印度的街道之下，却能强烈感受到遥远过往中那些不同的身影仿佛仍在。就好像我能听到破碎人行道下方传来幽灵般的脚步声。科钦是欧洲人在印度建立的第一座城市，我们走过那些带有葡萄牙和荷兰建筑痕迹的楼宇，直到抵达那个被称为“犹太人区”的色彩斑斓之地。在这里，古老的香料仓库如今已变成时尚的商店和咖啡馆，迎接着往来人群。犹太街上没有垃圾，铺路石平整光滑，就像欧洲保存最完好的城镇广场一样。这与那些毗邻着堆满垃圾的水域、已然破败的建筑形成了鲜明对比。

站在犹太教堂的钟楼下方，我仿佛根本不是在印度南部，而是置身于欧洲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然而，当我走进教堂内部，数百块手绘的柳树图案地砖却将我带到了18世纪的中国。这地面最能象征这座城镇多层次的历史。

沿着海岸再往前走，便是科钦最具代表性的中国文化遗产——“中国渔网”（cheenavala），它是六个多世纪前由中国商人引入的。这些10米高的悬臂式渔网像巨型蜘蛛一样赫然矗立在水面上。如今，科钦海滨仅存的几张渔网仍由渔民团队操作：他们借助绳索、滑轮和配重，将渔网放入水中，再拉起满网蠕动的鱼。这种有节奏的起网和下网动作一天能进行上百次。

科钦的中国渔网。作者供图。

在马坦切里逛了几个小时后，我们的脚步变得沉重，于是雇了苏德希尔，让他开着他的嘟嘟车带我们去个地方——随便哪里都行。他开车带我们穿过科钦的穆斯林和古吉拉特人聚居区，然后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邀请：“来我家喝杯茶吧，”他建议道。我们欣然接受，跟着他走进了科钦一条后街的小房子里。苏德希尔的妻子为我们泡茶，我们坐在他女儿的床上，小女孩跟我们聊着学校的事，还说她以后想当医生。苏德希尔为自己简陋的家道歉，但我却放松下来，小口喝着马萨拉茶，看着小猫在我们脚边嬉戏。能在当地人的家里体验真实的科钦，而不只是匆匆打卡那些旅游热点，真是一件惬意的事。

令人惊讶的是，我被一个自己曾错误认为是面向游客的事物深深吸引。卡塔卡利舞剧是一种传统的舞剧形式，通过手势和眼神来讲述故事。在喀拉拉邦卡塔卡利中心，演出前我们被提前允许进入，观看精心准备的化妆仪式。两位表演者自己化妆，而第三位则俯卧着，一位艺术家正把他的脸画成程式化的猴子形象（即神猴哈努曼）。

卡塔卡利化妆仪式。作者供图。

我发现仅凭表情和手势很难跟上故事情节，但这并不重要。乐器声、歌声以及像猴子般的嚎叫交织在一起，让我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

喀拉拉邦舞剧，科钦。作者供图。

我同意去印度的第二个条件是我们要参加一个旅行团。这能省去我大量的研究和组织工作，而且我们在哥斯达黎加时，这种方式效果非常好。我通常不喜欢被人领着四处走，但在我们有限的时间里，这似乎是游览喀拉拉邦的好办法。和以前一样，我通过“无畏旅行”预订，这是一家小型团体旅行社，专注于支持当地社区。最棒的是，我们将参观一个由社区主导的海洋保护项目，该项目得到了无畏旅行旗下非营利基金会的支持。

这次旅行带我们登上壮丽的西高止山脉，前往茶园。自从看到茶园的航拍照片后，我就一直想在那些翠绿色的茶树丛中漫步。山坡仿佛被精心雕琢过，雨后树叶上反射的光线，这一切都散发着独特的魅力。表面上看，这里完美无瑕。但在这片风景如画的景象之下，隐藏着什么呢？

喀拉拉邦穆纳的茶园。作者拍摄。

这些茶园是英国殖民时期的遗迹。虽然这些山坡呈现出一片令人惊叹的绿色海洋，但实际情况是，它们导致了森林砍伐，减少了生物多样性。它们还深深植根于剥削工人的历史中。我们的旅行中从未提及过这些。我想人们想要的是那种山坡被有益健康的绿色覆盖的简单幻想，但事情从来都没有那么简单。

我从来不是个美食爱好者，而印度与饮食文化有着紧密的联系。不过，我还是很期待行程中包含的烹饪课，想学习如何做正宗的喀拉拉邦咖喱。安妮塔在她的小厨房里授课，那里最多只能容下我们旅行团的四个人。

制作喀拉拉风格面包。作者供图。

安妮塔把所有事情都详细解释了一遍，这样我们就能在家里复刻了，但花了两个小时准备食材、努力分辨各种香料后，我已经没了胃口。抱歉让那些期待了解这道菜详情的人失望了，我只记得里面有小豆蔻。事实是，我在家里从来不会花两个小时准备一顿饭。

喀拉拉邦回水。作者供图。

梦想最终在喀拉拉邦的回水地区成为现实。沿着水道网络巡航，经过两旁排列着带木质阳台的滨水房屋的小溪，看着人们在岸边钓鱼、洗衣——这时我才真正坐下来欣赏喀拉拉邦。回水地区毗邻阿拉伯海，其名称源于潮汐，潮汐将海水带回运河，使它们变得半咸。涂着原色的小船缓缓驶过，载着鱼箱、身着色彩鲜艳纱丽的妇女，甚至还有一个卖冰淇淋的小贩。就连漂浮的水葫芦覆盖层都显得不真实。每当有船经过时，这些大片的绿色植物便会晃动起来，泛起涟漪。

停泊在漂浮的风信子之间的游艇。作者供图。

日落时分，我们驶过一条狭窄的水道，这里的寂静只有那些跳进运河的男孩们的喊叫声能打破。接着，我们进入一片开阔的水域，眼前只有轻柔的波浪、摇曳的风信子，以及与大海相接的夕阳。夜幕降临时，我们缓缓驶回水道，水边的房屋亮起灯后，模样全然不同。对我们而言如同梦境的景象，却是这里居民的日常生活。我不禁好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背后，正上演着怎样的生活。

旅程的终点是科瓦兰海滨小镇。此时正值季风季尾声，几户印度家庭聚集在海滩上，等着看归来的渔船，男人们则涉水出去拖回装满鱼的渔网。从灯塔顶端望去，马拉巴尔海岸尽收眼底，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浪漫气息。然而，现实却是海面上漂浮着一串串污染物。

科瓦兰海滩度假村。作者供图。

以参观科瓦兰的海洋生物积极变化组织（PCML）作为结束似乎很合适。尽管资金严重短缺，大家的情绪依然乐观——美国国际开发署的解散对他们造成了严重影响。

我们围在一旁，看他们展示一种可以称之为“草根式”的将厨余垃圾转化为堆肥的方法。他们收集厨余垃圾，加入木浆和椰子壳，然后引入一种黑蝇，让其通过自然方式将垃圾转化为堆肥。之后，这些堆肥会装入粗麻布袋子出售。整个过程都是小规模进行的，但只要有愿景，不难想象它会扎根发展起来。

展示由废弃物制成的堆肥，作者照片，已获许可使用。

另一个流程是收集塑料废弃物，将其转化为杯垫等有用的物品。但这同样远未达到工业规模。在我们的旅途中，随处可见成堆的塑料垃圾——街道上、观景台上，尤其是在水道里——一台生产杯垫的机器，其作用仿佛是沧海一粟。

但与此同时，这让我对变革的潜力更有希望了。

再生塑料和塑料替代品。作者照片。

这些人一步一个脚印，决心在看似难以克服的困难面前带来改变。而改变无疑源于解决问题的根源。这就是为什么PCML致力于提高人们的环保意识，并教育大家尽可能避免使用塑料，还会举例说明可替代的材料。如果他们不得不使用塑料，就会学习到回收利用的价值。

我从未将印度视为一个梦想中的目的地，但我很感激能接触到它的一些真实面貌。回到家后，一位朋友问我为什么我们没有预订通常的“金三角”旅行——也就是印度北部那些著名的宫殿和绚丽色彩，它们在高端旅游宣传册中占据着主导地位，人们称之为“体验印度”。“因为对我来说，那不是如今的印度，”我回答道。毫无疑问，如果你想体验的是那样的印度，那确实是一个壮观的版本。当然，它也有其独特的魅力。

我回想起苏德希尔曾对我说，科钦是一种感觉，而不只是一个名字。喀拉拉邦让我明白了这一点——它是一个能触动你感官的地方，尤其是当你离开它之后。对我来说，喀拉拉邦如今已不再只是我曾到访过的一个地名，而是一种感觉——一种由各种陌生感受交织而成的“马赛克”。这些感受并非总是令人舒适，但我愿意相信它们源于现实，而非仅仅是对印度南部浮光掠影式的幻想。

源自作者：Michelle Law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