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压根没盖章的‘四大古镇’，本地人却个个当成身份证。”

昨儿刷短视频，看见张掖隔壁宿舍的小李把屋兰灯阵拍成蹦迪现场，弹幕一水儿喊“想去”。我直接甩给他一句：真住一晚，你手机信号都找不到，黑河的风能把人吹成莫高窟壁画。别急着杠，我外婆家就在蓼泉，小时候放学踩过钟鼓楼台阶，回家鞋里全是红军墓旁的碎弹皮，那才叫沉浸式。

先说屋兰。年年元宵，全村老小熬夜插灯，三米一根竹竿，竹竿上头爸爸扛娃，娃提小灯笼，远看像一排会发光的移动森林。插错一根，老人直接骂“把黄河掰断了”，骂完还得跪地重新摆阵。我十一岁那年插反了巽位，外公当场让我跪到鸡叫，膝盖印子第二天青得跟祁连山远影一个色。现在网上打卡的小情侣，拍完九宫格就走，他们哪知道灯阵走完要整整两个时辰，脚底板烧出水泡才算把一年霉气泄干净。

永固更硬。清时城墙砖被老乡拿去盖猪圈，砖上“永固”俩字朝下，猪天天在上面拉屎，字面意义的永固。去年考古队来，想收几块砖，大爷张嘴一句“给猪住过，值点钱”，一口价两百，还赠送一筐焉支山蘑菇。我蹲旁边看热闹，心里盘算：蘑菇炖鸡真香，历史不历史的，先填饱肚子再说。

南古的上花园戏台，我逃学圣地。戏台子底下石缝塞满前朝小孩刻的“王二狗到此一游”，我用钥匙抠半天，抠出半片乾隆年的瓦，转手换了两根雪糕。如今戏台子被围起来，玻璃罩子反光，再刻字算破坏文物。去年春节回去，戏台唱《铡美案，台侧LED屏滚动字幕“请勿攀爬”，秦腔吼到最高音那下，字幕正好打出“文明旅游”，古今夹心，把我笑出鼻涕泡。

蓼泉最安静。黑河滩的蓼花不再成片，剩几株贴着渠沿长，像被遗忘的口令。小时候奶奶领我摘蓼芽，说红军当年也嚼这个，苦得直嘬牙花子，但能保命。现在河边立了碑，红漆描新名字，小孩骑平衡车绕碑追逐，大人刷抖音外放《孤勇者》。我站在碑前，耳机里是同一首歌，瞬间穿越，像被两边时代撕扯，脚下沙子灌进鞋窠，跟小时候一样硌脚。

所以别再问我“四大古镇值不值”。值不值，看你是想花钱买滤镜，还是愿意半夜被狗吠吵醒，推门望见银河直接扣在焉支山顶。想拍照，顺光逆光都能出片；想住下来，先学会听风辨方向，再习惯饭桌上突然端出一盘腌 camel 菜，主人告诉你“霍去病也吃过，驱寒”。

历史在这里不是门票，是日常。古镇没给你准备红毯，只备了半截烟头、一块弹皮、一盏可能要你跪半夜的灯。接得住，你就多了一群甘肃亲戚；接不住，拍完灯阵删图走人，第二天照样上班打卡，只不过夜里做梦，耳边会飘进黑河的风，像谁在喊：阵还没走完呢，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