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西河,一年四季静静地流淌,夏天的时候水大些,冬天的时候水小些,但总也没有停止流动的时候。流水自上游的山岗上冲下来许多的沙砾,一层一层地淤积起来,铺满河道。这样,不知自何时起,一个大大的沙滩就形成了。沙层很深,粗略估计有三四米厚。使得河道看起来差不多与两岸的河崖几乎处在同一平面上,也使得沙滩看起来显得更大、更开阔。如果站在出村后不久即可登上的某个高高的土埂向西北看,眼前满是白花花的一片,沙滩自脚下一直延伸到河下游远远的一条公路边。这时候,就容易让人神情有些恍惚,会不由自主地产生联想,这些白沙究竟淤积了多少年,如果用车拉,又需要多少年才能拉完。
河的对面是一片一片的庄稼地,一年四季种植着小麦、大豆、玉米、高粱、红薯等粮食作物。河水分隔两岸,由于河上没有桥,运送粪肥、收获庄稼、锄草打药的人们都必须要趟过河水、经过沙滩。这片沙滩给劳作的人们带来了很大不便。特别是那些用架子车拉着重载的,走到这片沙滩的时候,总要忍不住边抱怨谩骂,边使出浑身力气伸长脖子向前拽。走得久了,就有两道被轧出的车辙儿穿过沙滩中央,直接通往河的对岸。大家清楚,有车辙儿印的地方,沙层已被轧实,顺着车辙往前走就会避免车轮深陷沙层之中,能省不少力气,也能减少意外的发生。
但这都是经验之谈,并不一定次次靠谱,总有人的车辆陷在沙滩里,无奈何喊来在河中捕鱼捉虾的、洗衣服的、洗澡的,以及在离河不远的地方干活的人前来帮忙。大家围在架子车四周,推的推,拉的拉,一齐用力将架子车往外弄。如果仍不凑效。就七手八脚地将车上所拉之物卸下来一部分,待车身减轻后,重新开始往外鼓捣。在沙滩里走,如果对面来车,双方都需要躲开对方,并保证自己不陷入沙滩里。那些年,差不多每个人都受到过沙滩的折磨,我也曾深受其苦。
某年麦收的一天,我们一家人将对面沙土地的两亩多麦子收割完毕,又费了好大劲将麦子装上架子车。刚刚将架子车拉出地块,就好不容易上了一个沙坡,然后直接奔入了沙滩,车子仿佛一瞬间变得更重了,两只脚在沙面上一踩一个深深的脚窝,每走一步都十分困难。天已近午,口渴肚饿还能忍受,最难受的是日头很大很毒,明晃晃就在脸上烤。直头晒着,就像顶着个大火盆。汗流在脸上,又咸又涩,火烧火燎地,连风也热辣辣地吹在身上很不爽。也是出该,偏偏这时候麦子棵一堆一堆往下掉,不多时就翻了车。
我沮丧极了,恨不得掏出打火机一把火将一车麦子给点着了。但麦子是无辜的,要怪也只能怪这个可恶的大沙滩。
待平静下来后,首先要解决的是口渴问题。就在沙滩上一高一低的两个地方挖出两个相邻的水坑。将低处水坑儿里的水向外排,利用落差使高处水坑儿里的水通过沙粒慢慢渗透到低处的水坑儿里,此时的水已经变得清澈起来。再找到一支麦茬葶,掐头去尾,将其一头插在小水坑儿里,就可以喝水了。
当时,非常讨厌大沙滩,恨不得它立即马上消失。觉得它唯一的好处是为我们这些半大不小的男孩子提供了一个比赛摔跤、翻跟斗的好地方。生产队里有一位叫作刘田的,近三十岁的年纪,个子不高,走路做事都很笨拙,又喜欢咋咋呼呼,就成为孩子们挑战的对象。孩子们将他围在沙滩中央,冷不防跑上前去,搂着腰将他撂翻在沙滩上,然后一拥而上,把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应该在一九七六年年底,村里自发组织办起了业余剧团。不少孩子都参加排剧,认真学戏。他们常常跑到河里的大沙滩上,捉对儿练习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还要翻箭子、垛子、马车轱辘,沙滩上热热闹闹,一刻也不得消停。
沙滩西北角靠近杨树林的地方,稀稀愣愣地生长着一些一人多高的鬼柳树,那是村里男女青年躲着“谈对象”的地方。当时,家乡还比较封闭,不允许青年男女自由恋爱。但是,总有那么三几位不太安分的青年人偷偷摸摸地相亲相爱。曾有一位姑娘,长得清秀可人,扎着两根长长的黑辫子。她喜欢上了本村一位男青年,说到喜欢的理由,竟然是因为男青年的弟兄们比较多,能够帮助姑娘自己的哥哥不受别人欺负。他们二人不止一次背着人去到大沙滩,说悄悄话,谈美好的未来。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们二人要办喜事的时候,姑娘突然出人意料地答应媒人的说合,毅然决然地嫁到了山南。不久,男青年也娶到了媳妇。
原来,山南那个人家,家中条件比较好,有助于姑娘的哥哥养活他自己的五六个孩子。了解姑娘和小伙之间那段特殊情感的人,都为姑娘感到不公平。自己好似家里的一个物件,为了那个大家庭,就必须毫不保留地贡献出了自己的一切,包括青春、婚姻、命运和未来。那位嫁到山南的姑娘刚过五十岁即患病离世。许多年后,当年的那位男青年,还常常一个人在原来沙滩所在的地方来回徘徊。一次周末回乡,未过河即下车闲逛,果真碰到了那位已经七十多岁的男子。那天,细雨蒙蒙,那人身穿一件现在已不常见的蓑衣,一声不吭地蹲在河崖边。见我走近,他的脸上挤出了些笑容,然后注视着河面,似自言自语又似对我说:“人这一辈子可真够短啊”。我想,此刻的他,一定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想起了青春时期那位青梅竹马的姑娘,想起了那个曾经留下美好回忆但业已消失的白沙滩。不知为何,看着他的神情,我竟然有些感动——在人世间纯真情感消失殆尽的某个时刻,忽然发现,仍有至美至善至诚之物顽强地存在于人世间。
家乡的老年人常说,女孩子就像草籽,撒在好处迎风长,撒在坏处苦一生。事实上,那些年,家乡女青年的交往圈子非常小,且始终围绕着劳动生活。有几年,家家户户都养羊。放羊的人们常常将羊赶到沙滩上,聚拢在一起,让羊一只一只静卧下来,慢慢地反刍。大家则在一边聊天。一位长得很好看的邻村放羊姑娘,也常常将羊群自另一条河道里赶过来,汇入大群体。她爱听人群中一位假期返乡的大学生讲一些从未听过的故事。譬如,电影《人生》、中国女排、张艺谋、巩俐、邓丽君、台湾校园歌曲等等。两个多月后,大学生返校上学。而那位姑娘,则报考了该大学生所在院校外的一个裁剪缝纫培训班。当这位姑娘费了好大劲找到男生宿舍时,天已晌午。男生就留姑娘在学校食堂里吃了顿饭。后来,姑娘学成之后,在家乡的街道上开了一个缝纫部,成为一位个体户。三十年后,当年的那位男生因故身陷舆论漩涡。当年那位放羊姑娘总是在不同场合非常绵软而又决绝地支持那位男生。并托人捎话表示,如果需要,她愿意变卖门面房替他还债。男生不解,问所以然。姑娘的丈夫说:她总是忘不了当年那顿饭,让她感觉自己也是个大学生。是你点亮了她的青春,也点亮了她的一辈子。
应该是在2005年前后,随着河道采砂活动的开展,白沙滩被蚕食、被鲸吞,最后终于不见了。曾在某一段时间里,我活得很不开心,生活困顿,心灵寂寞,唯恐一言之失而招致无妄之灾。就远离人群,经常到家乡的山野河流边走走,试图重拾一些美好的东西,来抵御生活里一些秋雨敲窗、秋风入隙般的寒凉。也就不止一次在白沙滩原来所在的地方呆坐、冥想。河水长流,鸟儿于飞,庄稼一年又一年蓬蓬勃勃地生长,这一切,使我蓦然感受到生活的不朽、真情的可贵和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彻骨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