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名字里——恒久地荡漾着“天水”的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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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日报》2025年11月21日03版

满语中,河称“毕拉”,江称“乌拉”。吉林地域,以“乌拉”命名的地方颇多,如“乌拉弘尼勒”“布特哈乌拉”“吉林乌拉”“大乌拉虞村”等。这些地名的寓意不同,都有着深厚的历史底蕴,而这一切又都源于从长白山天池奔流而下的“松阿里乌拉”——松花江。

“松阿里乌拉”—— 一江天水

“东去大江水,高源何处来。混同天一色,长白雪千堆。”松花江是中国七大江河之一。发源于长白山天池的二道白河是其正源。历史上,松花江有多个名字,像珠串一样串起一条大江千余载岁月里的故事。

松花江最早的名字是“秽水”。吉林城西的西团山,藏有大量墓葬及居住遗址。考古发掘证实,生活于西团山一带的古居民属于秽人,秽人之名即得之于“秽水”。1950年,由中国旧石器考古学奠基人裴文中教授率领的东北考古发掘团,来到西团山进行抢救性发掘,出土了大量文物。经测定,西团山遗址的形成时间相当于西周初年至战国晚期,由此诞生了东北地域著名的西团山文化。

汉代,松花江泛称“弱水”。《后汉书·夫余传》记载:“夫余,北有弱水。”“弱水”即松花江。“弱水”的“弱”,并非“细弱”之意,而是水势浩瀚、漫漫无边、不见涯际的意思。夫余立国约600余年,国都设在东团山南城子。夫余国物产丰饶,宝马、东珠与美酒皆很有名。

至隋唐时期,松花江改称“粟末水”。松花江流域内的粟末人是靺鞨族的一个分支,他们都是今天满族的先民。后来,粟末靺鞨几经迁徙流转,建立了有“海东盛国”之誉的渤海国。渤海国历15世,领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一百三十余县。今天的吉林市,即是其独奏州涑州的地界。

辽代时,松花江易名“混同江”,金代改称“宋瓦江”。至明代,始有松花江之名。学者考证,“松花江”源于满语的“松阿里乌拉”,是由“松阿里乌拉”简读、音转而来的。“松阿里”意为“天”,“乌拉”意为“江”,“松阿里乌拉”即“从天而降的大江”。据此,人们又称松花江为“天江”“天河”“天水”。

“松阿里乌拉”是松花江富有诗意、富有想象力的一个名字。长白山高耸在东北大地,天池是松花江的源头。水在山之巅,是为“天水”。天水滔滔,如龙蜿蜒,奔流在东北大地上。满族的创世神话,即发生在长白山之巅的松花江源头。传说,恩古伦、佛库伦、正占伦三位神女,兴致勃勃地到天池沐浴。伴着渺渺仙音,一只神鹊翩然从天而降,将一枚红果置于神女彩衣之上。佛库伦最先上岸,喜滋滋地吃了红果,遂怀孕,之后生下一男孩。男孩刚出生就能言,体貌伟岸。男孩长大后,神女对他说,你姓爱新觉罗,名布库里雍顺,是天之子。布库里雍顺沿松花江而下,繁衍部族,结城筑寨,遂成大业。乾隆曾赋诗咏赞:“天造皇清,发祥大东。山曰长白,江曰混同。峻极襟带,福萃灵钟。山顶有潭,闼门名扬。三天女者,降而浴躬。神鹊含果,吞以娠中。锡之姓名,母遂灵空……元鸟商室,帝武周家。圣必有启,异揆同风。”

天水滔滔,滋养了两岸山川,哺育了松花江文化。明代以来,吉林市境内松花江沿岸陆续崛起的城镇,很多以“乌拉”命名,闪烁着松花江文化的光芒。

“乌拉弘尼勒”城——江边的要塞之城

明代中期后,海西女真逐渐南迁,形成叶赫、乌拉、哈达、辉发“扈伦四部”。乌拉部都城即今天乌拉街满族镇所在的乌拉故城。2013年3月,这里被列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明代女真时期在今天保存最为完好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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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拉部故城保护遗址

“扈伦四部”中,乌拉部(亦称“乌拉国”)颇为强大。至末代部主布占泰时,其领有的疆域,东达图们江中上游,西与叶赫部接壤,南与辉发部为邻,北抵拉林河地区。领地内,部落众多,有兵士5万余人。

《八旗满洲氏族通谱》记载:“乌喇(乌拉)本国名,初名扈伦,其始祖纳齐布禄。”最初的乌拉部,本名“扈伦”。纳齐布禄之后,几代人辗转迁徙,来到乌拉地方。明嘉靖四十年(1561年),纳齐布禄七世孙布颜宣布取消“扈伦国”称号,改名“乌拉”,并建“乌拉弘尼勒”城作为都城。“乌拉弘尼勒”城在今天乌拉街满族镇北250米外松花江冲积平原上,东北、西北两面近山,西面临水,处于吉林盆地北口和松花江的要道,是控扼一方的交通枢纽。学者考证,这里原来就有辽金时代遗留的城址,乌拉部新建的都城曾对遗留的城址的一部分加以利用。“乌拉弘尼勒”城规模宏大,总面积约90万平方米。城垣由内、中、外三重构成,三重城墙的外围均有护城河。内城大致呈梯形,周长786米,城垣以黄土夯筑而成,四角均有角楼建筑。中城呈不规则的四边形,周长3521.3米,有东、南、北三座城门,并有角楼建筑。外城只有南墙东段和东墙北段可见地面残存遗迹。今天,三道城垣中只有内城保存完好。内城中央偏北的地方,有高台隆起,俗称白花点将台。

“乌拉弘尼勒”是满语,“乌拉”为“江”,“弘尼勒”为“要塞”,意即“江边的要塞之城”。史传,布颜颇有作为,筑城时,亲自率众背土夯筑。土是由护城河里取来的。现在,这里仍流传着“布颜率众背土筑古城”的故事。“乌拉弘尼勒”城建成后,改名“乌拉”。“乌拉”一词的本意,在此后改变,成为乌拉部的名称,以后又演变为乌拉地方的地名。

乌拉部虽强悍,有兵士数万,但几度与建州女真兵锋相接后,被努尔哈赤率部灭亡。被记载在史册上的一件事是,努尔哈赤深知乌拉部城坚难攻,因此对急于求成的众将领耐心地解释说:攻伐这样一座坚城,好比砍伐一棵大树,一定要先剪伐其旁枝侧干,使其不能有外援之力,然后才可以攻城,伐其根脉。建州女真依照努尔哈赤的这一主张,相继攻克了乌拉部的多个卫城,之后在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正月十八,向乌拉部发起总攻。《满洲实录》记载:是日,乌拉部主“布占泰率兵三万,经富尔哈城而来,令军士步行列阵以待。两军距百步许。我兵(努尔哈赤建州军)亦下马步战,矢交发如雨,呼声动天。上(努尔哈赤)奋然挺身而入,诸贝勒大臣率军士鼓勇纵击,大败乌拉兵,十损其六七,余皆弃兵甲逃窜。遂乘势夺门,克其城……”布占泰仓惶逃往叶赫部,后在那里抑郁而死。耆老传说,“乌拉弘尼勒”城外护城河边,是当年两军厮杀的激烈之地,至今在夜里似乎犹能听得鼙鼓之声。

今天,在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名录中,“乌拉弘尼勒”城的名字是“乌拉故城”。

“布特哈乌拉”——打牲采捕之地

明亡清兴,乌拉地方又出现了“布特哈乌拉”的地名。从“乌拉弘尼勒”到“布特哈乌拉”,其间蕴藏的是乌拉地方历史命运的转变。

努尔哈赤灭掉乌拉部之后,原属乌拉部的兵士大多被编入建州八旗。这里很快演变为向清皇室呈贡各类方物特产的采捕之地。乌拉地域,远迎长白山,近绕松花江,享有山河之利,更得通衢之便,向盛京和北京输送贡品极便利。皇太极曾几次来到乌拉地方行猎、巡察,确定采贡的山场与河流。顺治十四年(1657年),清廷诏令在乌拉地方设立打牲乌拉总管衙门,授乌拉地界的“嘎善达”(乡长)迈图为总管。打牲总管衙门为朝廷内务府分司,“不受他处节制”,“专为采捕本朝各坛、庙、陵、寝、四时祭品而设”。之后,乌拉地方作为皇贡特区,在二百多年间,持续不断地将那些可称为“天选之品”的方物特产,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城。采捕的贡品,几乎囊括了东北地区的所有特产,凡山中之宝、水中之珍,尽在贡品的清单上,难以细数。按打牲乌拉总管衙门定例,有月贡、岁贡、皇帝寿庆的万岁贡。以品类分,有数百种之多:东珠、人参、鳇鱼、鲈鱼、杂色鱼、山韭菜、稗子米、铃铛米、生熟鱼条、燕窝、百合、山药、松子、松塔、白蜜、蜜尖、蜜脾、生蜜……

打牲乌拉,又称“布特哈乌拉”。吉林堂主事萨英额在其所著的《吉林外纪》中记载:“布特哈,译言(汉语意为)虞(渔)猎也;乌拉,江也。故有打牲乌拉之称。”“打牲乌拉”之名,即渔猎采捕之意。打牲衙门的职责是,专为宫廷皇室采捕贡送各类方物特产。“布特哈乌拉”与“打牲乌拉”,其实语意相同,都是处于江畔的渔猎采捕之地。当时,“布特哈”也常写作“捕塔海”,属于同音异写,语意则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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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流经乌拉街满族镇的松花江

今天的中国历史文化名镇——乌拉街满族镇,得名“乌拉”,乃是由康熙下旨颁定的。当时的官方文书中,多称“乌拉”为“布特哈乌拉”。《吉林外纪》记载:“布特哈乌拉,旧为纳拉氏布占泰贝勒之国。太祖(努尔哈赤)讨平之,授其子孙官职,编户万家……布特哈,译言虞猎也;乌拉,江也。故有打牲乌拉之称。打牲,汉语也;乌拉,国语(满语)也。连读之,则以乌拉为地名。”“国语”即满语,是清代对满语的尊称。康熙二十四年至康熙二十五年(1685年~1686年)间,在谕令将“吉林乌拉”统称“吉林”时,同时也谕命“以后吉林乌拉书吉林,布特哈乌拉书乌拉,从汉语省文也”。从此,“布特哈乌拉”改称“乌拉”,并成为乌拉地方的地名,“打牲乌拉”则成为衙署之名。

“吉林乌拉”——沿江之城

康熙十二年(1673年),吉林建城;康熙十五年(1676年),宁古塔将军移驻吉林乌拉城。

“吉林乌拉”为满语,《吉林外纪》注解“吉林乌拉”颇详细:“国语吉林,沿也;乌拉,江也。以军民住居沿江之一带也。”“吉林乌拉”为满语,“吉林”为“沿着”之意,“乌拉”为“江”,“吉林乌拉”即“沿江之城”。《吉林旧闻录》亦为之注解:“满语吉林乌拉,吉林,沿近之谓;乌拉,大川之谓。”其意与《吉林外纪》近乎相同。吉林城的地理特征,沿江而建,南面无城墙,以松花江作为天然屏障,城内兵民沿江而居,可不就是一座“沿江之城”吗?

《吉林外纪》记述:“康熙二十四年至康熙二十五年间,谕旨内谓几林乌喇,旧志又谓吉临乌喇。曰几与吉,临与林,汉字音同也。今通称吉林,从汉语之讹,省文也。然于国语不相属焉。”康熙的谕旨,厘清了几个问题,一是为简便易记(省文),将“吉林乌拉”简称“吉林”;二是明确规范了“吉林”名称的写法,因汉字的音同字繁,多见将“吉林”写为“几林”“鸡陵”“吉临”“鸡林”者,甚是混乱,于是规定一律写作“吉林”;三是明确了“吉林乌拉”改称“吉林”之后,便与满语“不相属”了。

康熙改“吉林乌拉”为“吉林”之后,“吉林”的历史演变是:雍正四年(1726年),清廷在今乌拉街满族镇设立永吉州,治所设于吉林城;乾隆十二年(1747年),改永吉州为吉林厅;光绪八年(1882年),升吉林厅为吉林府;民国二年(1913年),改吉林府为吉林县;民国十八年(1929年),改吉林县为永吉县,同时设“吉林市政筹备处”;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正式设立吉林市。在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东北地区改设行省制度后,清廷礼部在次年(1908年)正月十九日,以“光字第一四二号”公文铸发“吉林省印”的印信,此为历史上第一颗镌有“吉林省”字样的省印。“吉林”也从原来的一城之名、吉林将军衙门辖域之名,演变为一省之名,并使吉林市成为与省同名的城市。

“大乌拉虞村”——采捕渔猎之乡

康熙第一次东巡吉林,随从队伍中有一位翰林院的侍讲——高士奇。高士奇将东巡见闻按日汇辑,编著为《扈从东巡日录》一书。书中,高士奇细腻地叙写了乌拉地方的山川风物,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在其笔下,当时已经建起打牲总管衙门的乌拉,被称为“大乌拉虞(渔猎)村”:四月初一日,“驻跸大乌喇(乌拉)虞村,日暖风恬,客怀休畅,江烟州草,晴景历历”。四月初二日,“驻跸大乌喇虞村,暮雨翻盆,江昏云黑,客舍篝灯,淅沥终夜矣”。这里的“乌拉”,都被写为“大乌喇虞村”。

远眺乌拉古城

此时的打牲乌拉总管衙门,设置于乌拉部遗留的“乌拉弘尼勒”城内。因为城临松花江边,每有洪汛,常常遭受水害。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前后,松花江频发水灾,洪水侵害古城。打牲乌拉总管穆克登遂奏请另建新城。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穆克登奉旨“在旧城迤东高埠向阳之地,修筑城垣一座”。打牲乌拉总管衙署亦随之迁入新城。新城“周长8里,基宽3尺,高8尺,每面二里许”。城门四座,南门名为“天泰”,西门名为“泽萃”,北门名为“永泰”。城中心十字街处,筑有过街牌楼两座。城内以大十字街为中轴线,有5条街、15条胡同。但是,这已是康熙第一次东巡吉林二十多年后的事情。高士奇到达乌拉时,打牲衙署所在的“乌拉弘尼勒”城虽然可能已经残破,但毕竟还是一座城,况且打牲衙署是隶属于内务府的机构,怎么就将其称为“大乌喇虞村”了呢?

从史料可见,在没有设立打牲总管衙门之前,乌拉地方就是被称为“乡村”的。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的首任总管,在没任总管前,就是乌拉地方的“嘎善达”,全称“乌拉嘎善达”。“嘎善达”为满语,意为“乡长”。高士奇不过是采用了乌拉在这一时期的旧名,并无任何贬低之意,倒是在这样的叙写中留下了乌拉地名演变的痕迹。有“渔猎”之意的“虞村”一词,反映出乌拉地方在没设立打牲衙署之前,就已承担对清室的采贡事务了。

与高士奇一同随康熙来到乌拉地方的,还有曹寅。他在乌拉地方的一些见闻,日后成为其孙子曹雪芹撰写名著《红楼梦》的素材。红学研究者发现,《红楼梦》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中关于年货与祭品的描写,明显呈现的是打牲乌拉贡品的清单。赶来送年货的是“乌庄头”,有红学研究者认为,这个“乌庄”便是“大乌拉虞村”……

在乌拉地方,曹寅还留下了词作《满江红·乌拉江看雨》,描写了松花江上一场惊心动魄的大雨。这里“乌拉江”的“乌拉”,已经转换为地名,是对乌拉地方松花江的特指。

“乌拉弘尼勒”“布特哈乌拉”“吉林乌拉”“大乌拉虞村”……这些地名,都因“松阿里乌拉”而来。岁月流转,时代变迁,不改的是,这些名字里,恒久地荡漾着“天水”的波光……

作者 高振环

图片由高振环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