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年强
独具一格通东话的乡音里，吕四港是刻在每个海乡人记忆里的温暖符号。幼时听长辈闲谈，总说吕洞宾四临此地拂平风浪，又说通判吕夷简四至故事，才知此地有明代所建之鹤城。而通吕运河、汇吕河上突突作响的汽船，前进时劈开一道漂亮的八字箭头形波峰线，载着无数像笔者一样的孩童小倌，对那片藏着中国南黄海和扬子江奥秘之鲜美的土地生出无限遐想。
鹤南家乡的餐桌上，吕四海鲜永远是最高礼遇 —— 肥美的梭子蟹腌制成的蟹酱、蟛蜞酱和鲜蚵虸蜅蜪，只需舌尖轻舔，咸鲜便漫过舌尖；母亲用吕四海蜇皮凉拌白萝卜丝，红芒子鲜泥螺吮吸褪壳脆嫩，口感混着蒜泥美沬香，在清贫岁月里酿成最实在的幸福感。那时不懂海的模样，却已从这透骨的鲜味中，品出了吕四与黄海的羁绊。后来才知，这海蜇和小黄鱼、银鲳等早已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海蜇皮和头子肉质厚实、脆嫩无沙，被誉为海中瑰宝，如今已有三家企业获准使用专用标志，让这份鲜味有了更坚实的品质背书。
初次赴吕四看海，是少年时随给父亲用独轮车运芦草去街上出售，我用麻绳给父亲拉车，车兜里还有新掰茭白和咸鸭蛋。穿过青石板铺就的老街，斑驳的墙面刻着古镇的沧桑，而我的心早已飞向堤岸。本人六三年在大洋港造闸工地，度过小半个暑假，随父住港边，天天去大洋口外口净海水浴，滩涂到处是弹涂鱼，就是没抓到过一条，后来听说日本有个天王专门研究弹涂鱼。
可当南黄海真的展现在眼前，浑黄的海水打破了蔚蓝深海的幻想，咸腥的海风甚至让我下意识后退，但我还是穿着短裤跳下了当时浅浅港梢。在咸水里一个人嬉戏小半天后，又从闸南坝下水，一个人游泳至大洋桥。那次匆匆之夏季大洋港，才让我对吕四的神秘感褪去，却未减海鲜在心中的分量 —— 此后多年，每当尝到吕四的带鱼、鲳鱼和各种家烹小鲜，便只顾沉醉于肉质的鲜嫩，不再对大海抱有虚妄的遐想。
七十年代，笔者从秦潭小学教师岗位调岗至县广播站当编辑记者二十年，又到通城钟楼内市政府上班，直到新世纪初年重访，淅沥小雨中的海岸公路蜿蜒向前，浩渺黄海突然撞入眼帘，滩涂上的大米草与芦苇在风中摇曳，新能源风车的硕长转叶缓缓转动，但还是一片末被开发的处女滩、原生港。
甲辰龙年，随市二届沙地海洋研究会的会员重访吕四港。在江苏卫华海洋重工码头上远眺，只见环抱式港池南缘的吕四起步港区处微波荡漾，5G 智能桥吊正精准装卸集装箱，不见人影的码头透着科技感。这一刻，新型港城的逼仄瞬间被江海的辽阔与时代的脉动共同消解。我终于读懂，黄海的浑黄不是单调，而是包容万物的沉稳，是历经沧桑后的内敛，唯有历经世事的人，才能与这份深邃灵犀相通。
吕四港的肌理里，藏着比海水更绵长的历史。明洪武年间，这里是整个明代鳓贡、蛤酱贡、真梁细盐贡和航海傤船的起始地; 明中叶是抵御倭寇的海防要塞，夯土城墙下曾回响着戍边将士的呐喊；清乾隆年间，琉球渔船遇飓风漂至此处，麻公祠里，身着草履的异邦海民以汉字沟通，丝竹声里流淌着东方海上丝路的文明交融。那些草鞋上的沙粒、琴弦间的海风，见证着吕四港作为中国东方海上丝路要津的过往。
清末状元张謇在此创办垦牧与盐业公司，引水灌垦、兴实业办教育，让这座古镇从盐港、渔港重回商贸繁盛的小扬州时代；如今，九横九纵的交通路网、拔地而起的百源五星级酒店、杏花村、海景苑与仙渔小镇，让吕四港成为上海北翼的国家特大型渔港鲜乡 —— 每年三十万吨渔货在此卸载，工业总产值早已突破四百亿元，更开通了直航日本的外贸航线，航线可通达欧、美、亚、澳四大洲，海上大门户的作用日益凸显，却依旧保留着老镇的烟火气。
行走在今日吕四，传统与现代在此共生共荣。鹤北海鲜城里，老字号鱼货铺上，天下第一鲜文蛤正被摊主麻利地分拣，旁边的海鲜区内，上百个摊位集结了刚上岸的鲜鱼，和海鳗大虾干、黄泥螺，游客们一边挑选海味，一边听着江海美食谣的欢快旋律。街头音响里偶尔传来铿锵激昂的渔民号子，那是被列入省级非遗的古老旋律，分为出海、打渔、接潮、归港四篇，四十多种号子记录着渔民与大海搏斗的岁月 —— 渔捞长的点水号子音高声远，渔夫渔女合唱的接潮号子柔情婉转，即兴填词的演唱方式藏着最原生态的生活智慧。而吕四十番锣鼓的悠扬乐声里，既有古代礼乐的典雅，又有江海儿女的雄浑，传唱着几百年的文化传承。
吕四中学的新校区里书声琅琅，启东市第二人民医院的花园式院区已经投用；集庆庵的香火缭绕，与基督教堂的唱诗声共存，见证着移民文化的包容共生。港产城融合的蓝图下，电动工具会展中心、人才公寓拔地而起，城镇化率已提升至三五成，千年古镇正以大通州湾核心城核心区的姿态，书写向海发展的新篇。
站在张謇当年修建的挡浪墙前，海风裹挟着历史的回响与时代的气息。从少年时的向望到如今的敬畏，吕四于我，早已不是一座单纯的古鹤城，而是一部活着的史书 —— 它有地理标志产品的鲜、江海相拥的阔，有丝路通商的远、非遗传承的深，更有智能港口的新、产城融合的兴。这里的每一滩土都藏着故事，每一缕风都带着乡愁，每一声号子都连着过往与未来，每一座塔吊都指向远方。
中国吕四港，这颗江海交汇处的黄海明珠，在千年变迁中始终坚守着初心，以海的包容、史的厚重、人的坚韧，继续书写着属于南通的传奇。
责任编辑/黄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