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人出差南通,这趟是真的把眼睛给整服了。
出发前心里还挺淡定的,想着不就是个沿海城市嘛,无非房子高一点,路宽一点。
等高铁一出站,整个人直接不说话了。
南通站出来那一圈,玻璃楼一幢接一幢,轻轨在上面刷一下就过去了,下面车流一条线往前跑。
脑子里就一个词儿:这地方不好糊弄。
定西那边,高铁站外面,打车师傅都能跟你唠完一季麦子,从播种讲到收割。
南通这边,师傅一边开车一边问,来出差还是来招工的,还补了一句,这边工厂多,缺人。
这一句话就挺扎心。
南通人说起工厂,跟咱定西人说起土豆差不多,随口就来,那是真多。
车一开上高架,左右看过去,全是厂房、仓库、物流园,牌子都认不过来。
一句话,看不见荒地。
这就有点明白,为什么人家发展快。
定西那边,出了城就是坡,坡上是地,地里是土豆、胡麻、洋芋、豌豆。
下了雨路两边全是泥味儿。
南通这边,出了城还是厂,厂后面是小区,小区边上是河,河边还有步道,小灯一排排的。
晚上下了点小雨,地面都是亮的,像新拖过一样。
人家是把河当景观,咱那边很多时候是防着水冲了地。
住在开发区一带,白天看着厂区门口,电瓶车一拨一拨进去,到了晚上,又一拨一拨出来,像赶集。
门口路边几家小饭馆,招牌都写着川菜、湘菜、东北菜,进到里面一听口音,山西的、河南的、安徽的,还有咱西北的。
你就知道,这个城市在“吃人”,从全国“吃人”。
不是坏意思,是把人吸过来,给活给饭给钱。
人多,事就多,钱就转得快。
定西想一想,外地来打工的有吗。
还真不多。
本地年轻人一拿到毕业证,先往兰州、西安跑,跑得再远直接就去了东南沿海。
说白了,人家南通是在“收人”,咱那边一直在“送人”。
这来回一折腾,差距就出来了。
出差那天,项目方安排去几家企业看,名字就不提了。
有做新材料的,有做海工装备的,还有做家纺的。
看着那些机器一条线一条线地转,布从这一头进去,出来就是花床单,叠好进箱子,直接拉去港口。
有个厂里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出口欧美”。
脑袋里就一个画面,老外睡觉盖的那床被子,可能昨天还趴在这条流水线上晾着。
再看看定西那边,最熟的还是马铃薯淀粉厂,小作坊多,能出口的少。
一车车土豆拉过来,一包包淀粉拉出去,附加值一下就看出来了。
说句实在话,南通这边是把每一平方地都榨干了用,定西那边是把每一平方地都刨开了种。
都不容易,但路真不一样。
南通还有一点挺“气人”的,就是城里到处都是小公园。
开车一转,就能撞见一片绿地,树都长得不算粗,但树下有椅子,有老人下棋,小孩拿着泡泡机吹。
手机地图一打开,密密麻麻都是绿点。
心里就想,这要是搬到定西去,得叫“景区”。
定西当然也有公园,可数量真不多,很多还是近几年才整出来的。
以前 recess 放学,俺也就跑到河沿边扔石头,哪有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地方去晃。
说起河,南通是看长江、看海。
师傅特意带去滨江那边。
站在江边吹风,看见远处一个个大轮船慢慢开过去,码头上吊机一排排,像大个子弯着腰搬东西。
旁边有人钓鱼,有人跑步,有人啥也不干,就坐那看江发呆。
再一转头,看见江边有段石头城墙,有牌子写着“狼山古城墙遗址”。
一查才知道,南通这地方,从春秋时候就有雏形,那时候叫“通州”,后来又因为靠海靠江,明清时候就是盐运要地。
宋代有个范仲淹,还来这当过知州。
他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是在江边跑来跑去的时候琢磨出来的。
江边风一吹,人一琢磨,这地的气质就有了。
南通还有个狼山,说是“江海第一山”。
山不高,古人爱来。
唐代就有寺庙,山上有古碑,有石刻,讲的是南通以前的盐商、船帮、文人,混在一块儿的故事。
海运一通,盐一卖,商人有钱,愿意在这儿修庙、刻碑、捐书。
一来二去,这地方既有钱又有文化。
再想想定西,历史有没得,有。
秦汉时候就有人走这条路,叫“陇右要道”。
唐朝的时候,陇西郡出名,出了不少名将。
不过那时候主要是军事、农耕,商贸规模没做大。
老天爷给的水少,河道短,船也跑不起来,大宗货运就只能靠驴靠车。
南通这边天生挨着大动脉,定西那边算是站在了“岔路口”的尽头。
古时候就这样摆着。
现在一看,路网图又给你补了一刀。
南通有江有海,有港口。
港口接远洋船,往外走,直接东亚、欧美。
往里走,一船货就能送到沿江一大片地方。
旁边还有上海,就像个超级插线板,接着全世界的电。
定西那边呢,交通也有高铁、高速,兰海高速从旁边过,车站看着也不寒碜。
但货呢,主要还是公路,路一长,油一烧,成本一下就上去了。
沿海一拖,水运成本低得吓人。
一个货柜从南通上船,漂到广州,都比咱从定西拉到兰州便宜。
你说这买卖咋比。
再说教育。
在南通这几天,晚上出去转了转,走到一所中学门口。
家长在外面等,穿的都挺简单,但聊天内容一个赛一个扎心。
有聊孩子要不要出国的,有聊上次竞赛又拿了个啥奖的,还有谈理科老师是不是太温柔了。
南通本地也号称“教育强市”,老牌重点学校一堆,历史上出了不少状元、进士。
清末有个张謇,就是南通人,人家又办实业,又办教育,搞博物馆、搞师范,连南通最早的近代工厂,也是他弄出来的。
可以说,这城市的“脑子”,是很早就开始补钙了。
定西那边也重视读书,可老实说,过去更多是“跳出去”的想法。
从小长辈就说,好好读,以后考出去,别再回来种地。
这话不是说定西不好,是实话。
因为当地能接住“好学生”的高薪岗位不多,读书好的,不往兰州、西安、杭州跑,去哪。
南通这边读书好的,能直接被本地企业、科研机构吸纳,读完回来,就业还不错。
一个城市把人留住了,人就开始在这儿买房、成家、生娃,下一代还是在这片地上。
定西这边,一代一代往外送,家越拆越小。
这就像南通在盖高楼,一层一层往上加,定西在拆院墙,一块一块往外拆。
再说钱。
项目甲方请吃了两顿饭,一顿在市区小饭馆,一顿在厂区边上的大排档。
点菜就是简单家常菜,青菜、鱼、虾、一个汤,再加点炒面。
结账的时候看了一眼,小贵,但在东部沿海,这价也正常。
关键是人家负担得起啊。
同行的南通同事说,他们这边普通工人干得久一点,社保交齐,收入稳定的,一家人每个月能稍微存点钱。
房虽然贵,但不少人十来年前就上车了,现在就算再买第二套小一点的,压力也没那么离谱。
你再算定西的账。
收入低,物价比不上沿海贵,但一算下来,能存下来的钱也不多。
年轻人在外面打工,钱寄回老家,多是给家里修房、看病、供弟弟妹妹上学。
口袋刚鼓一点,又瘪回去。
南通这边是钱在城里绕圈,定西那边很多是钱在外地打工地绕圈。
有时候大家也会说,定西风景也挺好,有山有沟,夏天也凉快。
确实,渭河边上一片绿地,晚上摆几个烧烤摊,一家人撸串也舒服。
但转头看看南通的江景房,人家晚上也在撸串,景色外加三倍灯光。
旅游上,南通还有海门、启东那边的海边风车,夏天一排风机在那转,旁边沙滩上搭个帐篷,吹海风玩沙子,小孩笑得满脸都是泥。
虽然比不上海南那种海蓝沙白的样子,但至少人家能把海拿出来当“家后院”。
定西也在搞旅游,像渭源、岷县那边的高山草甸、药材花海,风一吹全是草味和花味,很舒服。
再有通渭写生基地,搞书画的挺爱去,说那儿有味道。
不过说到底,南通是“工业+港口+教育+旅游”一块拼在一起。
定西更多还是“农业+一点点工业+一点点旅游”。
底子就不一样。
走在南通老城区,偶然拐进一条老街,两边是青砖小楼,外墙有些旧,但是窗台上能看到花盆。
墙上有块牌子,写着“近代民族工商业发源地之一”,还提到过去这条街上,有早期的纱厂、面粉厂、小码头。
再想想张謇那句话,“实业救国”。
人家一百多年前就在这地儿喊这种话,然后真把厂子建了,把学生招了,把港口通了。
南通的发展,是一代代人往前推着走。
定西这边呢,历史上多次干旱、饥荒,老百姓先考虑的是“怎么活”。
那时候连肚子都填不饱,哪还有多余精力去想“怎么搞工业”“怎么搞教育”。
一个是“先活命,再发展”,一个是“能活命,就发展”。
时间一长,轨道就拉开了。
出差这几天,走在南通街上,看着路边穿工服骑电瓶的,穿西装拎公文包的,还有穿校服背书包的,感觉这城市像台机器。
有的在造货,有的在算账,有的在备份未来。
想起定西老家,亲戚里,真正还留在县城工作的不多,大部分都跑去了外省。
电话一打,“在哪呢”,答得最多的就是“在厂里”“在工地”“在外面”。
两边一对比,有点难受。
可这难受又是实打实的。
南通不光是城市好看、路修得直,主要是把“人”和“货”都留住了,把“路”和“港”都打通了,还有个“读书”的传统压阵。
定西有啥,还得慢慢数,指头还够用。
回程在高铁上,窗外一会儿是江面,一会儿是田地,一会儿是黄土坡。
想着一个问题。
以后再过二三十年,南通会变成啥样,定西又会变成啥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