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假期突然起意跑去十堰,身边好几个朋友还以为我输错了字。
“你去武汉吧,热干面、江滩、黄鹤楼,哪儿不比十堰香?”
“襄阳也行古城、隆中、三国迷最爱那一挂。”
一说十堰,大家下意识就来一句:
“那不就是个造车的地方?”
结果开完假回来,问我“到底值不值”的人,比一起抢车票的人还多。
有意思就有意思在这儿。
明明是个不太被当回事的城市,
偏偏在今年,突然蹿上各个平台的热搜。
武当山的视频一条接一条。
好几个博主拍丹江口水库拍到上头。
一会儿是“南水北调源头有多壮观”,
一会儿是“武当山太极拳到底有多神神叨叨”。
屏幕那边看得热闹,
真把人拽到火车站广场,第一眼十堰,
大概率会愣半分钟。
你下意识以为,出站就是一片平平整整的城市。
结果一抬头,发现这地方从车站门口就开始长山。
别的城市是“开车上山”,
十堰是“出来就上坡”。
站前广场没走几步,就被周围乱七八糟往上的路绕晕。
楼房不是规规矩矩排在地上,
是像谁玩积木玩嗨了,把一块块房子卡在山腰上。
远处一片小区挂在坡上,像是随时要滑下来,
但又稳得很。
那一刻你会明白,
这城市从骨子里就在和“平地”过不去,
所以才会把“山”玩出这么多花样。
先把一个特别容易踩坑的事说清楚。
去十堰坐高铁,光看城市名买票的人,有一半会掉坑里。
十堰这边有仨站:
“十堰东”“十堰”“武当山西”。
名字听上去都挺唬人,
功能完全不一样。
想在市区逛吃、看工厂城市的烟火味,
选“十堰”站,简单粗暴,下车就是主城区。
那种一心认准“到了先拜山”的,
直接买“武当山西”,
出站就是一片旅游车,拉你去山门,不费脑子。
最容易坑人的是“十堰东”。
名字有种“新枢纽大站”的气质,
位置偏得一塌糊涂。
好多外地人第一次来,图省钱看着票价便宜就订,
下车一四周风比人多,
打车进城,半天时间搭路上,账一算比直接进市区还贵。
司机也无辜:“这站本来就没打算给你们玩儿的用啊。”
不自驾,又想跑多个景点,
提前把这三个站搞明白,真的很要命。
十堰市内公交倒是厚道,两块钱基本能跑半天。
去武当山的旅游专线也有,
人一多就拥挤,优点是便宜;
缺点也显而易见——
等车的时间,有时候比景区排队还久。
十堰这种“山丘城市”,想舒服点玩,真得自驾。
武当山扔在一个方向。
丹江口水库窝在另一个方向。
再加个赛武当、汉江边、郧阳老城,又是几条线。
公交是能到的,就是你一天时间用在“赶”和“等”上,
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景,是各个车站的长椅。
自驾就简单多了。
山路修得出乎意料地好,
大路宽,限速也合理。
十堰本地司机大多不飙车,不像某些景区城市,一上山就个个“秋名山车神”附体。
只要导航别作死选最短的那种小路,
安全感还是挺足的。
武当山是十堰的“门面”,
也是很多人唯一知道的“十堰标签”。
金庸把“武当派”写火之后,这座山就带着一种“天生自带主角光环”的气场。
大多数人对它的想象,停留在电视剧里:
张三丰胡子飘飘,
一堆道士在屋顶飞来飞去。
真踏进山门,心里那点“武侠滤镜”,会被历史砸得七零八落。
朱棣这人挺会“讲故事”的。
当年为了坐稳皇位,他给自己编了一个“真武大帝保佑”的缘分,
借着这条线,把武当山直接封成“皇家道场”。
修宫观,立神道,拨官银。
九宫,三十六庵堂,七十二岩庙,
一气呵成,
愣是把一座山,修成了“天界分部”。
金顶那一块块铜瓦,
真不是说说而已,
里头掺了实打实的金属,重量能把你震住。
站在金顶上,四面一
云雾像从脚边滚过去,
再想想六百多年前那些工匠,一趟趟往上抬材料,
你就大概能理解朱棣为什么心甘情愿往这砸钱,
真挺“上头”的。
但上武当山这事,要先跟自己身体谈好条件。
景色很美,
人更多。
山门到南岩、再往金顶那段,
基本是“台阶+台阶+还是台阶”。
每年都有一堆刚上山还雄心壮志的,
前脚在门口说“索道太贵,我要徒步爬完全程”。
抬头看了两眼那密密麻麻的阶梯,
默默掉头去排索道队,
精神比体力先投降。
路上遇见的人各有各的画风。
年轻姑娘穿着汉服,裙摆配山风,拍照效果确实好,
但爬到一半,衣服拖着汗,脸上的妆已经糊了半边。
小孩被父母一会儿哄,一会儿背,
吵着要吃冰棍,
最后是在云雾里被硬拎到金顶的。
还有些老大爷,大概练太极几十年了,
一边爬一边给你科普:
“武当太极拳与别家不一样……”
从经脉讲到呼吸,再拉两句张三丰。
你累得要命,他越说越精神。
其实武当太极拳的故事,
和这座山的道家文化是绑在一起的。
从东晋开始,道教势力就在这边扎根,
唐宋时慢慢成气候,
真武大帝的神话被一遍遍润色,
到了元明,直接封神。
山上的很多道观,
牌匾已经换新好几轮,
但有的梁柱还是明清时期留下来的。
靠近仔细木头已经被岁月熏得发黑,
隐约有些云纹、花草纹,
下雨天有点潮,
那种旧味道,是新仿古怎么也仿不出来的。
不是那种“赶场式旅游”,
武当山真适合两天慢慢耗。
头天傍晚上山,在半腰的小客栈住一晚。
日落的时候,山峦一层一层堆在远处。
晚上天够晴,
抬头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星星,
再看看远处几个道观亮着小灯,
你大概能理解那些年为啥那么多人愿意往山里跑,找一个“修行”的理由。
第二天再慢慢往金顶走,
一路在各个观里晃晃,一会儿看古树,一会儿听钟声。
脚没那么废,心也不急。
不过山里住的客栈,心理预期别太高。
网上照片拍得一个比一个“仙气”,
真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床单干净,洗澡水热,这就算合格。
旺季价格能蹦得挺高,平时两三百的房,一到节假日敢喊到六七百。
很多人吐槽的不是价格,而是隔音:
夜里你想睡,
隔壁讨论“明早几点起看日出”,你听得比他们还清楚。
你对住宿舒适度要求高,
不妨住在山下武当山镇,
酒店选择多,
价格梯度也多,
踩坑概率小不少。
从武当山往外走,十堰另一个“王牌”,是丹江口水库。
这地方对很多北方人来说,听名字没什么感觉,
但他们每天喝的水,大半都跟这里有关系。
南水北调中线的源头就在这儿。
水库修起来那会儿,很多村子整体搬迁,
一个个老屋连同记忆一起,沉到了水底。
站到坝上看水,
风一吹,眼前那一大片水面像一颗心在缓慢跳,
你很难把它和“北方的自来水”联系起来,
但事实就是如此——
从这里出发,顺着管道一路往北,
穿城过县,一直供到那么远的地方。
丹江口古城边的小街小巷,
还藏着一点旧时光。
青砖灰瓦,门口石阶被踩出一点凹槽。
有家老店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牌匾,
字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
老板索性用红漆在旁边写上新的招牌,
旧新挤在一起,有点滑稽,又有点真诚。
巷子口一个老人坐在台阶上削苹果,
一刀一刀绕着削下去,
说起年轻时在江边扛麻袋,
“那会儿只知道水库大,要让水别乱流。
谁知道几十年过去,江那边的水,都跑到北京去了。”
往南一点,是很多导航上名字不起眼的小湾小坡,
随便拐进去,可能就是一片湖面伸出几个半岛,
水静得像摁了暂停键,
天蓝得让人恍惚。
这些地方没啥介绍牌,
也没成群结队的团客,
却是那种“人一顿,心跟着慢下来”的景。
十堰人比较“自信”的还有个地方,叫“赛武当”。
名字挺狂,
意思很直接:不比真武当差。
实际去你会觉得它倒也没那么嚣张。
山不算高,
优点是安静。
山路旁边偶尔冒出一两座小庙,
门口石狮子被风吹得圆滚滚,
香炉里灰一层层堆着,
来烧香的人不多,
更多的是周边村子里老人在这打个招呼,烧两根香就回家做饭。
这种冷清,不是“被抛弃”,更像是真实的日常。
说到“日常”,郧阳老城是个挺好玩的地方。
这边挨着汉江,
以前就是一个水路码头,
船来船往,货物从水路进,从街巷散。
现在江边停着几条旧船,
船身早就被太阳晒得发白,
再加上青苔一层一层爬上来,
看着就知道,是被时间留在这儿当背景的。
老城里有那么几条明清时留下来的街巷,
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为了游客修的古镇”。
地上码的是不太整齐的青石板,
门口坐着大妈削豆角,
一边帮孙子写完语文作业,一边抬头跟邻居喊价:
“你家今天的豆皮涨没涨?”
小吃摊主一边翻烤面糊,一边扯着嗓子喊,
穿拖鞋的居多,
没人要求统一着装,
也没策划过什么“统一吆喝模板”。
你在这里走两圈,
会生出一种挺奇怪的错觉:
这城市虽然知道自己正在“变成网红”,
但它的老街好像并不是特别上心,
有客人就多卖两份,
没客人的时候,
照样对着江风发呆。
十堰的“出身”其实挺复杂。
翻到很早很早,
这是汉水流域的一块节点,
战国时周边打仗打得热闹,郧国的故事就缠在这片土地上。
再往后,
商路慢慢稳定,
这里从一个个渡口、驿站开始活起来。
到了近现代,
一声令下,
东风汽车厂在这里扎根,
一座原本不起眼的小城,
在轰轰的机器声里长高了。
到今天,一提东风,
老十堰人眼睛里都亮一下:
“那会儿车间三班倒,夜里一两点,街上照样有人提着饭盒赶班。”
只是现在,年轻人提起十堰,
想到的,已经不只是“车间”和“下线仪式”,
多了山,多了水,多了一个个旅游攻略上的小红点。
你要说吃,十堰不算全国有名,
但细想一下,还挺对得起胃。
清晨随便钻进一家街边小店,
来一碗热干面,
和武汉那边版本不太一样。
武汉的,更偏重芝麻香,
如同用酱香糊住你。
十堰的,辣油和蒜味稍微往前走一步,
拌一拌,面条裹着酱,
一口下去,嘴巴先醒,然后大脑跟着苏醒。
旁边再来份豆皮,
薄薄的一层外皮煎得带点脆,
里面糯米摊得平平整整,肉末、鸡蛋铺得均匀。
咬下去那一瞬间,
你大概会意识到,
“豆皮这玩意儿,真不该只在武汉出圈”。
有人说,“湖北是汤的天堂”,
十堰很对得上这句话。
牛骨汤,熬得通透,
端上来白白一大碗,
上面浮一点香葱。
丸子汤、杂粮粥,搭着小菜,
早餐吃完,人像被重启了一次。
武当山脚下那几家素斋馆,
也是另一个世界。
豆腐、山野菜、粉条,
烧得油水不重,
调味不算复杂,
天热的时候来一碗凉拌蕨根粉,
再一碗山泉豆花,
嘴里凉,心里也没那么燥。
但
要是天天素斋,很多人怕是扛不住。
晚上回市区,随便找一个路边烧烤摊,
才是十堰的另一张脸。
这里的烤串不走“大块豪迈路线”,
串子不大,胜在入味。
孜然撒得不抠,
辣椒粉也不手软。
一扎啤酒摆上来,
桌边吹的是江风或者从山上滑下来的冷风,
算一算这一桌的价格,
再想想一线城市的夜场,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同样是嘬一口啤酒,这边怎么就那么便宜?”
住宿方面,
十堰有点“两极分化”。
武当山景区里,旺季那几家宣传“窗外就是云海”的客栈,
价格像坐索道一样嗖嗖往上涨,
六七百一晚一点都不含糊。
进去卫生一般过得去,
装修大多走的是“仿古+小清新”的混搭路线,
但隔音这关,挺多都没考好。
睡眠质量差的人,
建议自备耳塞,
不然隔壁打牌、隔壁小孩哭,都是现场版。
山下和市区就踏实多了。
从一百来块的经济型,到四五百的精品民宿,一应俱全。
很多店家是真在琢磨“怎么让人住舒服了再来”,
洗衣机、停车位、早餐安排得明明白白。
十堰火了以后,涨价的声音肯定有,
但整体还不到那种“宰人”的程度。
打车起步价很正常,
路边小店菜单直接贴墙上,
价格写得清清楚楚,
砍价空间不大,但也不会给你来个“游客专用菜单”。
唯一的窍门,
就是尽量避开节假日。
周末或者小长假,
车多、人多、价格跟着水涨船高。
工作日来,
整座城市像呼了一口气,
景区排队短很多,
拍照不用抓空档,
逛完还能在老茶馆里待
看外头的人慢慢散开。
市区里也有一些小地方,
不算“景点”,
却挺有十堰味儿。
人民公园就是个典型。
靠山而建,
早上六七点,
广场上已经满是挥拳踢腿的身影。
你能看到一拨大叔大妈,
跟着手机里的音乐练广场舞;
另一拨拿着木剑,照着师傅喊的口号练剑;
还有几个老大爷,
慢慢悠悠打太极,
一边打,一边给围观的人解释:
“我们这可不一样,这是武当太极,讲究个……”
张嘴能把真武大帝、张三丰、朱棣串成一部“口述历史”,
至于准不准确,
谁也没工夫去考证,
但听着,就觉得这城市的早晨挺有意思。
傍晚去郧阳江边老桥那一段,
灯一盏盏亮起来,
桥下水上,是路灯和船影交织的样子。
情侣慢慢走,
学生背着书包拖着脚步,
桥头有卖烤肠的,有卖凉粉的,
味道飘一阵一阵铺过来,
让人暂时忘了这地方最近正火得不行。
十堰这座城市为什么突然火?
有人说,是短视频的功劳,
拍出来的山水太上镜。
有人说,是大家被那些千篇一律的网红城市折腾腻了,
突然想找一个“正常一点”的地方透口气。
我倒觉得,
它火得有点像一个安静很多年的同学,
突然有一天穿了件亮一点的衣服,
大家才发现,
原来他会打球,会画画,还会做饭。
凭武当山、丹江口水库,
它本来就有资格站在那儿,等别人抬头看。
现在多了几条旅游专线,多了几家民宿,
多了几条刷在各个平台上的旅行视频,
就像有人替它把灯打开了。
至于这座“造车城变旅游黑马”的城市,
能红多久,
谁都说不准。
但至少现在,
它还保留着很多“没来得及被包装”的角落。
雨后老巷子里,地上是一滩一滩的水,
映出电线杆和窗户的影子,
路边小狗缩在屋檐下打喷嚏。
夜市收摊之后,
老板蹲地上抽根烟,
一边吸一边抖桌布,
嘴里嘀咕明天要多准备点面糊。
这些小画面,
不随着游客数量变化,
也不在景区导览图上出现,
十堰火也好,不火也好,
它们大概都能这样继续下去。
假期最后一天,我拎着行李站在十堰站广场,
回头再看一眼那些挂在山腰上的房子,
突然就明白那句挺戳人的话:
有些城市,是你在网上看了无数次,去了只会失望;
有些城市,在你脑子里没存在感,
一旦走了一趟,
你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想起它。
十堰,大概就属于第二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