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库曼斯坦:中亚朝鲜不是开玩笑,这里的封闭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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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到了一个假的国家。 真的。 飞机降落在阿什哈巴德机场,那座猎鹰造型的航站楼,白得像天堂的模型,宏伟得不真实。 走出来,凌晨四点的空气,干净,冷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没有喧嚣,没有人潮,甚至没有一丝属于人间该有的杂乱。 我站在空旷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广场上,看着眼前这座城市。 一排排崭新的白色大理石建筑,在精心设计的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街道宽得能并排开二十辆车,但上面一辆车都没有。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词: 空城。 不,比空城更诡异。 这像一个刚刚搭建好的电影布景,导演喊“开拍”之前的那一秒。 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到失真,所有的一切都安静到令人窒息。 我来之前,朋友开玩笑说,你去的是“中亚的朝鲜”。 我当时笑了。 现在,我笑不出来。 我感觉自己不是来旅游的,是来参观一个巨大、昂贵、却又无比孤独的楚门的世界。 而我,就是那个唯一的观众。

一、一座用钱和寂寞堆砌的白色监狱

阿什哈巴德,在波斯语里的意思是“爱之城”。 可我在这里,感受不到任何爱。 只有一种被精心规训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 这座城市几乎所有的建筑,外墙都必须是白色大理石。 是那种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白。 我的向导,一个叫阿扎特的年轻人,用一种近乎背诵的语气告诉我: “这是我们伟大的前总统尼亚佐夫的决定,白色象征着光明和我们国家璀璨的未来。” 我看着他,他眼神闪躲,不敢与我对视。 白天,当太阳升起,整座城市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你必须戴着墨镜,否则眼睛会疼。 街道上,你能看到最多的不是行人,而是穿着橙色工作服的清洁工。 她们不停的擦拭着栏杆、路灯、公交站台,甚至是大理石地面。 仿佛这座城市有一点点灰尘,都是一种罪过。 我亲眼看见一个清洁女工,跪在地上,用一块小小的抹布,一遍又一遍的擦着一个金属垃圾桶的底座。 那垃圾桶本身就光洁如新,里面空空如也。 我问阿扎特,她们一天要擦多久? 他含糊的说:“很久,这是她们的工作。” 这里的建筑,宏伟得不像话。 宪法纪念碑、中立门、幸福宫……每一个都像外星飞船降落在地球。 尤其是那个巨大的金色尼亚佐夫雕像,他张开双臂,站在一个可以随太阳旋转的拱门顶端。 寓意是,他永远面向太阳,永远光芒万丈。 可这些宏伟的建筑里,几乎都没有人。 我走进一家号称是中亚最大的室内摩天轮的商场。 整个商场空得能听见我走路的回声。 店铺开着,灯亮着,商品摆放的整整齐齐。 穿着制服的店员站在柜台后,像一尊尊蜡像。 我一走进去,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我。 那不是欢迎光临的眼神。 那是一种混杂着好奇、警惕和麻木的眼神,看得我后背发凉。 我什么也没买,匆匆的逃了出来。 阿扎特说,本地人很少来这里,东西太贵了。 我问,那这些商场是为谁建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指了指天。 我没懂。 后来我才明白,这些建筑不是为人服务的。 它们是一种宣言,一种展示。 它们是这个国家统治者意志的延伸,是给世界看的巨大宣传画。 至于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他们只是这幅画里,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被抹去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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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活在神龛里的领袖,和活在恐惧里的我们

在土库曼斯坦,你永远无法忽视两个人的存在。 萨帕尔穆拉特·尼亚佐夫,自封“土库曼巴希”,意思是所有土库曼人的父亲。 还有他的继任者,库尔班古力·别尔德穆哈梅多夫,尊称“阿尔卡达格”,意思是保护者。 他们的名字和肖像,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酒店大堂挂着巨幅的现任总统肖像。 街道上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他骑马、射击、开赛车、指挥乐队的画面。 每一本书的第一页,都印着他的语录。 新闻联播,永远是关于他今天视察了哪里,发表了什么重要讲话。 我问阿扎特,你们每天都看这些吗? 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回答:“当然,我们必须了解我们敬爱的保护者为我们做了什么。”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我分不清是真心还是表演。 尼亚佐夫虽然已经去世多年,但他的幽灵依然笼罩着这个国家。 他写的那本叫《鲁赫纳玛》(Ruhnama,即灵魂之书)的书,曾经是这个国家的第二本宪法。 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必修课。 考驾照要考里面的内容。 政府工作人员入职,要宣誓对它效忠。 阿扎特告诉我,他小时候,每个清晨都要在学校里背诵《鲁赫纳玛》的段落。 “那本书里写了什么?”我好奇的问。 “我们民族伟大的历史,我们应该如何做人,如何爱国,如何忠于土库曼巴希。” 他的回答像一台精准的复读机。 我试图从他的话里找到一丝个人的情感,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被长期灌输后形成的,牢不可破的正确答案。 在这个国家,谈论政治是一个绝对的禁区。 有一次,我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可以自由的评价你们的总统吗?” 阿扎特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紧张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对我说:“请不要问这个问题,为了你好,也为了我好。” 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什么叫恐惧。 那不是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那是一种已经内化到血液里,成为生活一部分的,无时无刻的自我审查。 在这里,每个人似乎都戴着一副面具。 他们对你微笑,对你点头,但那笑容到不了眼底。 你永远不知道面具背后,他们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你感觉自己被一层无形的墙包围着,你和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这堵墙,就是由那无处不在的领袖肖像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建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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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地狱之门:地球上一道流着血泪的伤疤

如果说阿什哈巴德是天堂的样板间。 那么卡拉库姆沙漠中央的达瓦札天然气坑,就是地狱的入口。 我们开了五个小时的车,才从那座白色的幻城,来到这片荒芜的死地。 一路上,窗外是无尽的戈壁和沙漠,单调的黄色延伸到天际线。 偶尔能看到几只骆驼,孤独的啃食着稀疏的骆驼刺。 这里没有路,司机凭着感觉在沙地上颠簸。 车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当太阳落下,地平线上出现一团诡异的火光时,阿扎特指着那里说:“到了。” 我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我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一个直径近70米的巨大坑洞,就在我脚下燃烧。 熊熊的烈火从坑底的无数个裂缝里喷涌而出,发出低沉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咆哮声。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我脸颊发烫。 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天然气味道,呛得人有点头晕。 这就是传说中的“地狱之门”。 1971年,苏联的地质学家在这里钻探时,意外的发现了一个充满天然气的地下洞穴。 钻探装置和营地都坍塌了下去,形成了一个大坑。 为了防止有毒气体泄漏,他们决定点燃坑里的天然气。 他们以为火几天就会熄灭。 结果,这场大火,一烧就是五十多年,直到今天。 我站在坑边,看着那永不熄灭的火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它很壮观,壮观到令人恐惧。 它像地球的一道伤口,五十多年来,一直在流淌着火焰的血液。 周围的沙漠一片死寂,只有这坑洞在不知疲倦的怒吼。 阿扎特说,政府曾经想把它扑灭,但失败了。 现在,它成了一个旅游景点,虽然来的游客寥寥无几。 晚上,我们就睡在旁边的蒙古包里。 我躺在床上,能清晰的听到火焰的燃烧声,能看到帐篷顶被映照成诡异的橘红色。 我失眠了。 我在想,这把火,和这个国家,是多么的相似。 表面上,一切都被控制着,一切都光鲜亮丽。 但在那层白色的外壳之下,是不是也有一团压抑了太久的,永远无法熄灭的火焰? 这火焰,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样子吗? 它在燃烧,在咆哮,却被困在这片巨大的孤独里,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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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被静音的人们:微笑是唯一的表情

在土库曼斯坦的十天里,我最渴望的,是和当地人进行一次真正的交谈。 但我失败了。 每一次。 在市场的巴扎里,我试图向一个卖甜瓜的老大爷问价。 他只是伸出几个手指,然后用计算器按出价格。 我笑着想多问一句:“这瓜甜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标准化的微笑,用力的点点头。 再无下文。 在街上,我看到几个孩子在踢一个破旧的足球。 我举起相机,想给他们拍张照。 他们看到我,立刻停下了动作,紧张的站成一排,表情僵硬。 直到我放下相机,他们才如释重负的跑开。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我的每一次靠近,都像是在打破某种他们早已习惯的,脆弱的平衡。 他们不是不友好。 恰恰相反,他们每个人都很有礼貌。 你问路,他们会热情的给你指路。 你不小心撞到人,他们会微笑着摆摆手说没事。 但这种礼貌,是一种程式化的,保持距离的礼貌。 他们的眼神里,永远有一层看不见的纱。 阿扎特是和我接触时间最长的人。 他受过高等教育,英语流利,懂得很多。 但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介绍景点时,他会用官方宣传册上的语言,一字不差。 我问他个人生活,比如喜欢什么电影,听什么音乐。 他会说:“我喜欢所有能展现我们国家伟大成就的电影。” “我喜欢所有能歌颂我们民族精神的音乐。”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我问他:“阿扎特,你难道没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吗?跟国家无关的,只属于你自己的。” 他沉默了。 那是我见过的,他最长的一次沉默。 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在这里,国家就是我们的一切。个人的喜好,不重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一模一样的白色建筑。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 我看到的是一个被剥夺了自我的人。 他的思想,他的情感,他的喜好,都被格式化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符合国家标准的,绝对正确的空壳。 这个国家的人,就像被集体按下了静音键。 他们可以笑,可以点头,可以工作,可以生活。 但他们无法发出自己真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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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两种货币,两个世界:一张废纸的价值

在土库曼斯坦,钱是一种很魔幻的东西。 这里有两种汇率。 一种是官方汇率,大概是3.5马纳特兑1美元。 另一种是黑市汇率,大概是18到20马纳特兑1美元。 相差五到六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你用官方汇率换钱,你就是个冤大头。 一杯咖啡,可能要花掉你10美元。 一顿普通的饭,可能要50美元。 但游客,是被严格禁止接触黑市的。 我们所有的消费,都必须通过向导,用官方汇率结算。 阿扎特每天会给我一张消费清单,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每一笔开销。 我看着那些数字,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我知道,我付的钱,和当地人付的钱,完全是两个世界的概念。 有一次,我在一个国营商店里,看到一瓶本地产的可乐。 标价是7马纳特。 按照官方汇率,这是2美元。 我问阿扎特,当地人买也是这个价吗? 他点点头。 但后来,我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看到一个本地人从一个小卖部里出来,手里拿着同样的可乐。 我偷偷问他多少钱。 他飞快的比了个“2”的手势,然后迅速走开了。 2马纳特。 用黑市汇率算,这只相当于0.1美元。 从2美元到0.1美元,这就是这个国家真实的物价和虚假的物价之间的鸿沟。 政府用官方汇率,构筑了一个昂贵的,专门给外国人看的橱窗。 而真正的生活,发生在那个由黑市汇率维持的,不为人知的地下世界。 普通人的工资是多少呢? 我问过阿扎特,他说一个普通的公务员,月薪大概在1500到2000马纳特。 如果按照官方汇率,这是四五百美元,听起来还不错。 但他们生活在黑市汇率的世界里。 所以他们的真实收入,其实只有100美元左右。 用100美元,去生活在一个被白色大理石包裹的,看起来无比富裕的城市。 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讽刺。 我离开的前一天,偷偷把剩下的一百美元,按照黑市汇ü率换给了酒店的一个清洁工。 她拿到那厚厚一沓马纳特时,手都在抖。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我深深的鞠了一躬。 那一刻,我感觉我手里的美元,和我钱包里的马纳特,都不是钱。 它们是权力,是特权,是划分这个国家两个世界的,一道冰冷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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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那些你无法理解的“奇葩”规定

这个国家的荒诞感,不仅体现在建筑和经济上。 更体现在那些渗透到生活每一个角落的,匪夷所思的规定里。 比如,在首都阿什哈巴德,黑色的汽车是被禁止的。 是的,你没听错,禁止黑色。 阿扎特解释说,因为前总统不喜欢黑色,他觉得不吉利。 而且,白色和我们白色的城市更配。 所以,如果你有一辆黑色的车,要么卖掉,要么重新喷漆。 否则,你的车会被警察拖走。 我问阿扎特,如果我就是喜欢黑色怎么办? 他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怎么会有人喜欢黑色呢?白色才是最纯洁最高贵的颜色。” 我无话可说。 还有,这里的男人,尤其是年轻人和政府工作人员,是不能留胡子的。 据说,这也是不成文的规定,为了显得干净、精神。 我在街上,确实没有看到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年轻人。 每个人都刮的干干净净,表情严肃。 尼亚佐夫时代,规定更多。 他曾经禁止了歌剧、芭蕾舞和马戏团,因为他觉得这些“不够土库曼”。 他还下令关闭了首都以外所有的医院,理由是“所有最好的医生都在首都,人们应该来首都看病”。 他甚至把月份和星期几的名称,都用自己和家人的名字重新命名了。 比如一月叫“土库曼巴希”,四月用他母亲的名字命名。 虽然这些规定在别尔德穆哈梅多夫上台后,大部分被废除了。 但那种“领袖一句话,就是国家法律”的思维模式,已经深入骨髓。 现任总统同样以各种“才艺”闻名。 他会写书,写歌,会自己当DJ打碟,会设计建筑,甚至还因为举重时杠铃是空的而被全球网友嘲笑。 但在这个国家,没有人敢笑。 电视里,当他弹起吉他唱歌时,台下所有的政府高官,都会站起来,热泪盈眶的鼓掌。 那场面,荒诞到让我觉得像在看一出蹩脚的喜剧。 可我知道,对于他们来说,这不是喜剧。 这是每天都要上演的,无比严肃的正剧。 你必须鼓掌,必须感动,必须赞美。 因为在这里,领袖的喜好,就是国家的标准。 领袖的意志,就是所有人的意志。 你没有权利不喜欢,甚至没有权利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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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被关进“小黑屋”的互联网

在土库曼斯坦,我体会到了什么叫“数字失联”。 这里几乎没有互联网。 或者说,这里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局域网。 Facebook,Twitter,Instagram,YouTube,Google……所有你熟悉的网站和App,全部被墙。 微信偶尔能用,但只能发文字,图片和视频根本发不出去。 我住的五星级酒店,号称提供Wi-Fi。 我花了10美元买了一个小时的上网卡。 结果,光是打开一个国内的新闻网站,就用了十五分钟。 那速度,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用电话线拨号上网的时代。 我问阿扎特,你们平时怎么上网? 他说,他们有自己的社交网络,自己的搜索引擎。 “那你们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吗?” “我们自己的世界就足够精彩了,我们不需要看外面的。”他回答的滴水不漏。 这种与世隔绝,是一种物理和心理上的双重隔绝。 你不仅无法获取信息,你还会慢慢的失去获取信息的欲望。 当你连续几天,手机变成一块只能拍照和看时间的砖头时。 一种巨大的不安全感和焦虑感会笼罩你。 你会发现,我们是多么的依赖那个由代码和信号构成的虚拟世界。 而在这里,那个世界被整个抽走了。 你感觉自己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瓶,瓶外的世界在高速运转,而你只能模糊的看着那些影子,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种感觉,比单纯的寂寞更可怕。 它让你怀疑自己是否还存在于同一个时空。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问阿扎特,有没有可能,找到一个能上外网的地方。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带我到了一个他朋友开的手机店的地下室。 那里的电脑,通过某种我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代理设置,可以勉强连上外网。 网速依然很慢,但当我终于刷出Facebook的页面,看到朋友们的生活动态时。 我差点哭出来。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 而那个帮我连接网络的小哥,全程表情紧张,反复叮嘱我不要停留太久。 我能感觉到他的恐惧。 在这里,连接外部世界,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行为。 它像是在那堵密不透风的墙上,凿开了一个小小的洞。 而他们,既渴望看到洞外的光,又害怕被发现这个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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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里海边的鬼城:阿瓦扎的黄金幻梦

如果说阿什哈巴德是一个空旷的舞台。 那么里海边的阿瓦扎(Awaza)旅游区,就是一个被遗弃的,极尽奢华的鬼城。 从首都坐飞机,一个小时就能到土库曼巴希市,阿瓦扎就在旁边。 这里,是前总统别尔德穆哈梅多夫倾尽国力打造的“里海明珠”。 几十家五星级、六星级的酒店,像一排排巨大的金色或白色的怪物,矗立在海岸线上。 酒店的设计极尽夸张之能事,有帆船形状的,有水滴形状的,有海螺形状的。 晚上,所有的酒店外墙都会亮起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把整个海岸线变成一个巨大的赌场。 这里有水上乐园,有游艇俱乐部,有高尔夫球场。 一切都按照世界顶级度假区的标准来建造。 只有一个问题。 这里没有游客。 我入住了一家拥有上千个房间的酒店。 整个晚上,我只在餐厅里看到了另外两桌客人。 我走在宽阔的,铺着大理石的海滨长廊上,两边是精心修剪的棕榈树和播放着音乐的音箱。 但我一个人都没有遇到。 我感觉自己像一部末日电影里的幸存者,在人类文明的废墟里游荡。 只有海浪声,和那些空洞的音乐,在提醒我这里不是梦境。 我问阿扎特,为什么这里没有人? 他说:“现在不是旺季。” 可我知道,这里从来就没有过旺季。 政府投入了数十亿美元,建造了这座梦幻般的度假区。 但他们忘了最基本的一点:土库曼斯坦的签证,是世界上最难拿到的签证之一。 外国人进不来。 而本国人,一个月一百美元的工资,怎么可能消费得起这里一晚就要几百美元的酒店? 于是,阿瓦扎就成了这个国家最极致,也最荒诞的象征。 它用黄金和霓虹灯,堆砌了一个关于繁荣和开放的巨大谎言。 它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用最昂贵的积木,搭建了一座自己也从来不住的城堡。 然后,它就站在这片孤独的海岸上,日复一日的,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海,闪耀着它那寂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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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逃离楚门的世界

飞机从阿什哈巴德起飞,爬升到万米高空。 我从舷窗往下看。 那座白色的城市,在地面上变成了一片整齐的,几何状的色块。 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电路板。 那一刻,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是一种逃离后的,混合着疲惫和庆幸的解脱。 这十天,像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 我见证了一个国家如何能用财富和权力,将自己与世界隔绝,将自己变成一个巨大的,精心布置的舞台。 我看到了那些生活在舞台上的,被剥夺了声音和表情的人们。 我感受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处不在的恐惧和孤独。 土库曼斯坦,不是“中亚的朝鲜”。 它就是它自己。 一个更富有,更魔幻,更善于伪装的,封闭的王国。 它用白色大理石和金色雕像,给自己穿上了一件华丽的外衣。 但你只要轻轻掀开一个角,就能看到下面那令人窒息的,真实的底色。 我离开的时候,阿扎特来送我。 在机场,他最后对我说:“希望你在这里看到了我们国家好的一面。” 我看着他,他依然是那种标准化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表情。 我点点头,说:“我看到了,很震撼。” 这是实话。 只是,震撼我的,不是那些宏伟的建筑,不是那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 而是这个国家呈现出的,人类社会的一种极致的可能性。 一种被绝对权力彻底规训后,所能达到的,最完美,也最可怕的秩序。 回到家后,我打开手机,看着社交媒体上喧嚣的信息流。 我第一次觉得,这种混乱,这种嘈杂,这种可以自由表达不满和抱怨的权利,是多么的珍贵。 土库曼斯坦没有改变我什么。 它只是让我更加确信,一个没有声音的,整齐划一的世界,无论它看起来多么光鲜亮丽。 那都不是天堂。 那是监狱。

土库曼斯坦旅行Tips

如果你依然对这个神秘的国家充满好奇,并决心一探究竟,那么以下这些可能是你能找到的,最实在的建议:

签证,签证,签证:这是最大的难题。土库曼斯坦的旅游签证必须通过官方授权的旅行社办理,并且必须购买包含向导、住宿、交通的全套服务。自由行基本不可能。你拿到签证的概率,和旅行社的实力以及你本人的运气直接相关。请至少提前3-4个月开始准备。

向导是你的影子:从你落地到离开,向导会全程陪同。他既是你的翻译和司机,也是监视你的人。不要试图脱离他单独行动,也不要和他讨论任何敏感的政治话题。请尊重他的工作,也保护他(和你自己)的安全。

货币兑换的艺术:官方严禁黑市换汇。但如果你想让你的钱更值钱,总会有机会。比如在酒店私下找清洁工或服务员,或者在巴扎里找小商贩。务必低调、快速、小额。不要在向导面前操作。身上带足干净整洁的小面额美元现金。

拍照请三思:绝对不要拍摄任何政府大楼、机场、火车站、警察、军人或总统的肖像。在拍摄普通人之前,一定先征得同意。你的向导会告诉你哪里可以拍,哪里不行。如果不确定,就别拍。被发现的后果可能很严重,包括被审查相机甚至驱逐出境。

做好“数字戒断”的准备:出发前,下载好所有需要的离线地图、音乐、电影和书籍。购买VPN基本没用,因为网络本身就几乎不存在。把这次旅行当成一次彻底的“数字排毒”,享受一下没有网络打扰的(被迫的)清静。

着装与行为:在城市里,穿着尽量保守。女性避免过于暴露的衣物。在参观清真寺或宗教场所时,女性需要用头巾包裹头发。公共场合不要大声喧哗,保持低调。记住,你在这里是一个非常显眼的“外来者”。

健康与药品:除了阿什哈巴德,其他地区的医疗条件非常有限。请带足自己需要的常用药,特别是肠胃药、感冒药和止痛药。瓶装水是你的唯一选择,不要尝试饮用任何自来水。

心态最重要:不要抱着寻找“诗和远方”的心态来这里。这是一次观察、体验和思考的旅行。你看到的一切都可能颠覆你的认知。保持开放和批判性的心态,但把所有的震惊和评论,都留到你离开这个国家之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