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上刷到塞班岛的旧帖，图片里的海水像分层的蓝色果冻，标题写着“七色玻璃海”。我脑子里自动浮现一个画面：阳光沙滩，免税店里挤满提着购物袋的游客，街道上洋溢着热闹的度假气氛。
出发前，朋友听闻我要去，发来一句：“那地方不是早就凉了吗？”
我不信。一个坐拥美国领土身份，对中国游客免签，飞行距离又友好的海岛，怎么可能说凉就凉。
直到飞机降落在塞班国际机场，我拖着箱子走出出口，一股混合着海风和闲置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才感觉，朋友那句话可能不是玩笑。
机场小得出奇，甚至没有廊桥。游客稀稀拉la，一眼望过去，韩国面孔占了大半。没有想象中的喧闹，连拉客的出租车司机都显得有气无力，只是默默举着牌子。
“去Garapan（加拉班）吗？”我问一个司机。他点点头，帮我把行李扔上皮卡后座，然后一路沉默。
车窗外，是低矮的平房，茂盛却野蛮生长的热带植物，还有大片大片荒废的土地。路况很差，柏油路面满是裂痕和补丁，车子颠簸起来，感觉像在乡间小路上开。这和我印象里任何一个成熟的旅游海岛都不一样。
没有整齐的棕榈大道，没有穿梭不息的度假酒店shuttle bus，一切都显得漫不经心。
十几分钟后，我们开进加拉班，这里是塞班的“市中心”。我订的酒店就在主干道旁。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愣住。
街道两旁，超过一半的店铺都拉着卷帘门。门上贴着褪色的“出租”广告，电话号码被太阳晒到模糊。曾经塞班岛最著名的地标，DFS环球免税店，巨大的LOGO还在，但玻璃门内漆黑一片，门口的喷泉早已干涸，积了一层灰。
我以为是自己来错了时间，也许商店要晚上才开。
司机看出了我的疑惑，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说：“都关了，疫情之后，就再没开过。”
我住的酒店，曾经也是岛上最热门的选择之一。走进大堂，前台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打瞌睡。整个酒店的入住率，我目测不超过两成。
走廊长长的，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房间设施不算旧，但你能从一些细节里，比如水龙头开关的松动，或是空调出风口积攒的灰尘，感受到一种疏于维护的迟暮感。
晚上，我出门找吃的。那条曾经被称为“步行街”的Paseo de Marianas，现在只有零星几家餐厅还亮着灯。食客寥寥无aj，大多是本地人或者像我一样一脸茫然的游客。
一家挂着中文招牌的“四川菜馆”，老板娘坐在门口刷手机，看见我，眼神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救星。我点一个麻婆豆腐，一个炒青菜，结账35美金，差不多250块人民币。味道非常一般。
老板娘是东北人，来塞班十几年了。她跟我抱怨：“以前哪是这样。这条街，晚上走路都要侧着身子。
光是中国旅行团，一天就能把我的店挤爆三次。现在？一天能有十桌客人，我就烧高香了。
”
她指着街对面一栋黑漆漆的巨大建筑，说：“看见没，那就是DFS。以前那里是塞班的发动机，现在发动机熄火了，大家就都熄火了。”
那晚，我走在加拉班空无一人的街上，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失落。这不是一个正在打盹的度假天堂，这是一个已经陷入昏睡，并且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来的病人。
最能代表这种“病症”的，是岛中央那座庞然大物。它有个很唬人的名字，博华皇宫。来之前做攻略，所有过时的游记都会提到它，说它是“太平洋上的拉斯维加斯”，“全球最奢华的赌场酒店之一”。
图片里，它金碧辉煌，门口停满劳斯莱斯，像一座凭空出现在热带小岛上的海市蜃楼。
我开着租来的野马，导航去那里。车子还没靠近，远远就能望见它那身夸张的罗马式建筑穹顶。但越开越近，诡异的感觉就越强烈。
没有一辆车，没有人。我把车停在它巨大的广场前。这广场大到能停一架波音747。
整个建筑被一人多高的铁丝网围起来，上面挂着“私人领地，禁止入内”的警告牌。透过铁丝网往里看，才是真正的视觉震撼。这是一座彻头彻尾的烂尾楼。
巨大的巴洛克风格外墙已经开始剥落，露出里面的混凝土结构。原本应该是喷泉和花园的地方，现在长满一人多高的野草。玻璃窗上全是污渍和鸟粪，有些已经破碎，露出黑洞洞的内部。
那座标志性的金色穹顶，在热带阳光的暴晒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顶给死人戴的纸皇冠。你能想象出它设计图上的辉煌，但现实只剩下一具巨大的骨架。
我绕着它走了一圈，感觉自己像在参观某个古代文明的遗迹。
广场上，当年为了迎接贵客专门定制的十几辆红色劳斯莱斯，被随意丢弃在一个角落，车胎干瘪，车身蒙满厚厚的尘土，彻底失去光泽，像一队被遗忘的幽灵车队。
我和租车行的老板聊起这座建筑，他是个菲律宾人，在塞班生活了二十多年。他猛抽一口烟，用一种夹杂着嘲讽和惋惜的口吻说：“The monster. We call it the monster.”
他说，当年博华太平洋集团带着几十亿美金的承诺来到塞班，许诺给这个小岛一个黄金未来。他们要建起全世界最豪华的赌场，带来成千上万的工作岗位，让每个塞班人都过上好日子。
当时整个岛都疯了。所有人都相信，塞班的第二次腾飞就要来了。无数人辞掉工作，跑去给赌场打工，或者做起了配套的生意。
房价和租金一夜之间翻倍。“他们从中国运来最好的大理石，从意大利请来最好的设计师。一切看起来都像个美丽的梦。
”
然后，梦碎了。资金链断裂，贿赂丑闻，空头支票。这个巨大的项目在完成度不到一半的时候戛然而止。
老板跑路，留下天文数字的债务和一片狼藉。不仅是这座烂尾楼，还有数千个被欠薪的工人和被拖垮的本地供应商。“它吸干了塞班最后一点元气，”租车老板说，“然后留下一个巨大的伤疤，每天都在提醒我们，我们曾经有多蠢。
”
现在，这座“怪物”成了岛上最热门的“另类景点”。游客们开着车来，在铁丝网外拍照，像凭吊一个夭折的帝国。
在这样一个萧条的地方生活，开销却一点不便宜。塞班是美国领土，所有东西都用美元计价。而作为一个远离大陆的海岛，这里几乎所有商品都依赖进口。
这种“双重debuff”直接体现在价签上。我在超市里逛了一圈，深深感觉钱包在颤抖。一小盒草莓，12美元。
一瓶最普通的家庭装可乐，4美元。一加仑牛奶（约3.78升），8美元。一包乐事薯片，5美元。
本地产的蔬菜种类很少，大部分是从美国本土或者韩国空运过来，价格基本是国内三倍起跳。一顿最简单的午餐，比如一个汉堡套餐，或者一份韩式拌饭，大概要15到20美元。换算成人民币，轻松破百。
想吃顿像样点的海鲜，人均消费上千块是常态。我有一天中午，在一家看起来很local的小餐馆，点了一份叉烧饭，米饭是冷的，叉烧只有薄薄五六片，配几根青菜，17美元。那一刻我真的怀念起国内十几块钱的隆江猪脚饭。
租车是在塞班的刚需，因为这里几乎没有公共交通。一辆最基础的丰田或者日产轿车，一天租金含保险大概60到80美元。想租一辆敞篷野马或者科迈罗在海边拍照，准备好120美元以上的预算。
油价也比美国本土贵。一加仑汽油超过5美元。环岛一圈大概六七十公里，听起来不远，但每天开车出门探索，几天的油费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住宿更是大头。哪怕是那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酒店，标间价格也普遍在100美元以上。稍微新一点，带泳池和海景的，轻松突破200美元。
这种消费水平和眼前的萧条景象形成一种魔幻的对比。你花着一线城市的价格，享受可能是三线县城的配套。一切都提醒你：这里再落魄，法律和税收体系也是美国标准，它的成本底线，远比你想象要高。
我跟一家纪念品店的老板聊天，他无奈笑说：“我们也没办法。货船从关岛过来，运费就在那里摆着。岛上电费又贵。所有成本最终都要游客来承担。但游客越来越少，我们只能提高单价，结果游客更觉得不划算。这是个死循环。”
就在我快要对这个地方彻底失望的时候，塞班又向我展示了它仅存的，也是最核心的骄傲——那片从未改变过的海。
你必须开车离开萧条的加拉班，往北或者往南。远离那些废弃的建筑和空荡的街道，去到那些只有海浪声和鸟叫声的地方。
那一刻，你会瞬间理解，为什么这里曾被叫作天堂。
北边的蓝洞（The Grotto），是所有潜水爱好者的圣地。你需要走下一段湿滑陡峭的台阶，进入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洞穴下面，通过三个水下通道与太平洋相连。
当阳光在特定时间从外部射入，整个洞穴里的海水会呈现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幽蓝色。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也不是泳池的蓝，而是一种深邃、通透、仿佛自带光源的宝蓝色。潜水员的身影在蓝光里像懸浮在宇宙中的宇航员。我在洞口看着那片蓝光，感觉灵魂都被吸进去了。
还有军舰岛（Managaha Island），从塞班本岛坐船过去只要15分钟。
上岛那一刻，你会暂时忘记本岛的萧条。这里的沙滩是真正的面粉沙，细腻、洁白，踩上去软软的。海水是那种你看过一万张明信片，但亲眼见到还是会惊呼的玻璃绿和浅蓝色。
水下的珊瑚和鱼群，种类和数量依然非常可观。你甚至不需要深潜，只要戴上浮潜面镜，把头埋进水里，就能看到成群的彩色小鱼在你身边穿梭。没有太多游客，你几乎可以承包一整片沙滩。躺在树荫下，听着海浪声，时间好像真的会变慢。
南部的勞勞海滩（Lau Lau Beach）和阶梯海滩（Ladder Beach），是本地人最喜欢去的地方。它们没有军舰岛那么精致，却多了一分野趣。巨大的礁石，形状奇特。
退潮时，你可以在礁石滩上寻找寄居蟹和海星。天气好的时候，傍晚的火烧云能染红整片天空。我开着车，漫无目的沿着海岸线跑。
随时可以停下来，找一个无人的海滩，坐上半天。塞班的自然景观，有一种未经雕琢的粗砺感。它不像马尔代夫那样被精心打理成奢侈品，它就是直接、坦荡把几百万年形成的美景甩在你脸上。
这种体验，治愈了我在市区感受到的所有压抑。它让你明白，人类的繁荣和衰败，对于这片海洋和这片土地而言，可能只是一阵短暂的风。风过了，一切照旧。
在塞班的几天，我和各种各样的人聊天。他们的故事拼凑出这个小岛的另一面。我遇到的潜水教练，是个从韩国来的年轻人。
他说他五年前来到塞班，那时候这里韩国游客特别多，他的生意很好。现在游客少了九成，他只能勉强维持。我问他为什么不离开。
他指指蓝洞的海水，说：“离开？去哪里还能找到这样的地方？在这里，我每天都能看到全世界最美的蓝色。
钱少一点，没关系，开心最重要。”他的脸上有一种被阳光晒出的黝黑，和一种真正满足的笑容。
在一家本地人开的烧烤店，老板是个查莫洛族大叔，身材魁梧，手臂上满是纹身。他一边烤着鸡腿，一边跟我说：“我们查莫洛人，在这里生活了几千年。见过西班牙人来，见过德国人来，日本人来，现在是美国人。
游客来来走走，赌场盖了又塌了，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
他递给我一串烤肉，说：“只要这片海还在，我们就能打鱼。只要这片土地还在，我们就能种东西。
日子总能过下去。你们城里人，太着急了。”
他的店里，放着本地的音乐，几个当地青年喝着啤酒，弹着尤克里里唱歌。
歌声很简单，调子很悠闲， 내용은关于阳光、家庭和海洋。他们的快乐， semblent'不需要太多外部的物质来支撑。
我也遇到过一些失落的人。比如一个曾经在赌场做荷官的菲律宾女孩。赌场倒闭后，她就失業了。
现在她在一家小超市做收银员，工资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她很想回菲律宾，但她说她的孩子在这里出生，是美国公民，她希望孩子能在这里接受教育。“塞班给了我们希望，又拿走了它。
”她说，“我们就像被绑在这里，走不了，也活不好。”
在这些人的叙述里，塞班的形象变得立体起来。它不是一个单薄的“衰落”标签，而是一个充满了矛盾、挣扎和坚韧的生命体。
塞班的衰落，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是一系列问题的连锁反应。第一张多米诺骨牌，是2000年代初的“服装制造业”崩塌。
曾经，“Made in Saipan, USA”的标签是高品质的代名词。无数服装厂在这里开设，吸引了大量外籍劳工。后来随着全球贸易协定的变化，这些工厂失去了优势，纷纷倒闭或迁走。
这是塞班经历的第一次大规模经济萧条。
第二次打击，是产业转型的失败。服装业走后，塞班把宝全部压在旅游业，尤其是赌场旅游。博华太平洋的出现，是这场豪赌的顶峰。他們试图用一个超级赌场，复制澳门的奇迹。但他们严重低估了在一个基础设施薄弱、远离主要市场的小岛上运营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的难度。过度依赖单一投资商，过度乐观的预期，最终导致了这场灾难性的失败。不仅没能带动经济，反而留下一屁股烂账和一个巨大的城市伤疤。
第三拳，来自大自然和 глобальной危机。2018年的超强台风“玉兔”，几乎摧毁了岛上三分之一的建筑。许多设施至今没有完全修复。
紧接着，2020年的新冠疫情，彻底切断了塞班的生命线——国际游客。当航班停飞，游客归零，这个完全依赖外部输入的经济体，瞬间就休克了。直到今天，它依然没有从这场休克中完全恢复过来。
曾经最大的客源地——中国大陆的直飞航班，迟迟没有复航。现在的塞班，只能靠着为数不多的韩国和日本游客，以及美国本土过来的一些军人和家属勉强支撑。
那么，现在的塞班还值得去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它完全取决于你想从旅行中获得什么。
如果你追求的是灯红酒绿的夜生活，是琳琅满目的购物体验，是配套完美、服务周到的五星级度假村，那现在的塞班会让你大失所望。这里什么都没有。它繁华的一面已经死去，而且死得很难看。
但如果你是一个喜欢安静，甚至有点享受“末日废土风”的旅行者；如果你想寻找一片真正干净、人少、可以让你独自发呆的海；如果你对一个地方的 boom and bust（繁荣与萧条）的故事感兴趣，愿意去倾听和感受它背后的呼吸。那么，塞班可能会给你帶來意想不到的惊喜。在这里，你可以体验一种独特的“分割感”。
车子开在萧条破败的街道上，转个弯，就能看到世界顶级的玻璃海。上一秒你还在为烂尾的赌场而唏셔，下一秒你就会被绚烂的日落感动。
这种强烈的反差，本身就是一种 fascinating 的风景。
它不再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度假天堂，更像一个卸下了浓妆，露出素颜和伤疤的中年美人。她也许不再年轻靓丽，但她的眼神里有了故事。离开塞班那天，飞机起飞，我从舷窗望下去。
那片七色的海水依然像宝石一样镶嵌在太平洋中央。博华皇宫的金色穹顶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我想，塞班没有凉透。
它只是暂时停下来，喘口气。也许它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巅峰，但只要那片海还在，只要这里的人还在唱歌，它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安静活下去。
塞班岛旅行Tips：
1. 签证与入境：中国大陆游客持护照，可免签入境塞班岛，停留不超过45天。虽然属于美国领土，但不需要美国签证。出发前建议打印好往返机票行程单和酒店预订单，以备海关查验。
2. 航班：目前从中国大陆没有直飞航班。主流选择是从韩国首尔（仁川机场）转机，或从香港转机。请提前规划好转机时间，并确认是否需要过境签证。
3. 货币与支付：当地使用美元（USD）。信用卡在酒店、大型餐厅和租车行普遍接受，但很多小店、夜市和本地餐馆只收现金。建议在国内换好足够的美金现金。
岛上ATM机不多，取现不便。
4. 交通：岛上没有公共交通系统。最方便的出行方式是租车。机场和加拉班市区都有多家租车公司。
中国驾照配合翻译件可以使用。推荐租一辆SUV，因为很多自然景点的路况不佳。如果不想开车，也可以通过酒店或当地旅行社包车，价格较贵。
5. 住宿：主要酒店集中在加拉班地区。虽然很多酒店设施略显陈旧，但选择依然有一些。建议选择规模较大、仍在正常运营的品牌酒店，服务和卫生相对有保障。
预定时注意查看近期评论，避开那些已经半停业的酒店。
6. 网络与通讯：国内手机卡开通国际漫游可以直接使用，但信号可能不稳定且费用较高。更经济的选择是购买当地电话卡或租用随身Wi-Fi。酒店和部分餐厅提供免费Wi-Fi。
7. 游玩项目：
必去：蓝洞（浮潜/深潜，量力而行，有一定危险性）、军舰岛（浮潜、水上项目）、鸟岛（看日出）、禁断岛（徒步）。其他推荐：南部海岸线自驾、最高峰（Mount Tapochau）俯瞰全景、美军纪念公園。多数项目可以通过当地地接或潜店预订。
建议货比三家。
8. 消费与物价：做好心理准备，塞班的消费不低。一顿简餐人均15-25美元，一瓶水2-3美元。基本所有东西都比国内贵。
购物方面，除了几家韩国超市和纪念品店，基本没什么可买的。不要抱着“免税购物天堂”的期待来。
9. 安全与注意事项：塞班治安总体良好，但晚上不要獨自去偏僻无人的地方。热带地区紫外线强烈，务必做好防晒，带上高倍数防晒霜、帽子、太阳镜。雨季（7-11月）可能遇到台风，出行前关注天气预报。
在海边游玩注意潮汐和海浪，不要去未开发的野海滩游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