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石头台阶，一年卷走三十万人。

”——杏子铺镇雷打石景区把这句话写进了2023年的账本：140万元起家，门票至今不收，却靠山顶一块光秃秃的巨石，让县财政多了一条进账的暗管。

账怎么算，得先看清人怎么爬。

上午十点，第一拨大巴停在村口，车门一开，九十多个穿同色T恤的年轻人冲下来，手机先吃景。

他们不是在旅游，是在交作业——短视频平台发任务：带话题#湖南小瑞士#，十五秒视频，点赞过千就能返车票。

平台把雷打石标成“长沙周边最像西藏的观景点”，算法一推，同城页全刷到，于是周末客流像倒垃圾一样倒进山里。

县文旅局后来统计，80%的到访账号注册年龄低于28岁，平均停留时间1.7小时，刚好够拍、剪、发一条龙。

流量不是来玩的，是来挣钱的，山只是背景板，却替镇里做了免费广告。

人多，就得添厕所、卖水、搭救护点。2023年追加的500万元就是这么烧掉的：山脚游客服务中心占掉一半预算，玻璃幕墙加空调，夏天能同时让两百人排队吹冷风；剩下的一半撒在台阶上，防滑条、安全绳、夜间太阳能灯，一条不落。

别小看这些铁条条，它们把“危险”变成了“刺激”，把“陡峭”升级成“打卡必爬”，年轻人要的就是腿软还得能站稳的照片。

设施一上，摔伤投诉从每月七八起降到零，保险理赔省了，镇里反而多赚了安心钱。

光靠爬石头，复购率几乎为零。

镇里想了两招：一是办比赛，二是过夜。2022年第一届登山挑战赛，报名费每人88元，送一件纪念T恤，2000个名额48小时报满。

赛道还是那条天然石头路，起点加一道充气拱门，终点拉一条横幅，成本不到两万，毛利16万元。

净赚之外，更赚回一批“回头客”——参赛者把号码布往社交平台一晒，评论区全是“明年带我”。2023年第二届报名人数翻成3500，报名费涨到108元，毛利直接飙到30万元。

另一边，山顶平地搭了40顶帐篷，租一晚199元，提供睡袋、防潮垫、一瓶山泉水，五一假期入住率100%，一晚收入8000元，比山下民宿贵出一倍。

帐篷白天是垃圾，晚上是酒店，利润率高得让镇里领导半夜笑醒。

钱进来了，新的坑也跟着出现。

三十万人踩同一条石头台阶，石头再硬也掉渣。2023年秋天，一段最陡的步道出现三厘米深凹槽，旁边仿古栏杆被磨得发亮。

镇里请省地质队来测，结论简单：按现有客流，石头台阶寿命只剩五年。

五年后要么封山，要么再砸几百万换石阶。

领导在会议室里掰手指：一年门票不收，靠比赛和露营往回捞，五年总利润也就六百来万，刚好够修一次路，等于白干。

更麻烦的是垃圾。

周末高峰，保洁员从山顶往下提塑料袋，每人每天扛二十趟，还是赶不上游客扔的速度。2023年国庆三天，清运车往镇里拉了整整九吨垃圾，比平时全镇一周的生活垃圾还多。

烧也烧不了，埋也埋不下，只能外运，运费每吨180元，财政又要贴进去。

再看隔壁。

距离雷打石不到二十公里的天门山，唐代就有记载，文物碑刻一箩筐，却一直不温不火，原因简单：台阶太舒服，缆车直接到顶，少了“爬”的痛感，年轻人不想拍。

雷打石相反，史料空白，传说稀薄，却靠“累”和“险”出圈。

两个山头一对比，得出一条冷冰公式：在短视频时代，文化厚度带不来流量，身体痛感才能换来转发。

痛一次，发一次，免费广告就滚动一次。

镇里看懂了，所以比赛线路故意不拓宽，露营点故意不装淋浴房，要的就是让你累、让你脏，回去才有素材吐槽。

游客骂归骂，下一拨还是照来。

2024年预算已经摆在桌上：再投300万元，把山顶观景台向外悬挑两米，弄成玻璃地板，取名“湘中第一眺”；同时把山脚荒废的橘子园改成停车场，新增300个车位，预计每小时收费10元。

算盘打得响——玻璃观景台一旦上线，又能刺激新一轮打卡；停车收费把免费客流最后一点油水也榨干。

可地质队提前泼冷水：悬挑玻璃每平米承重得单独做桩，造价是普通水泥平台的四倍，300万元只够做一半。

领导犹豫三天，还是签字，理由直白：不升级，明年客流就掉，掉下去容易，再拉回来难。

故事写到这儿，账已经算明：140万元启动资金像一根火柴，点燃的是年轻人“花钱买累”的怪癖；后面每一轮追加投入，都是在给这根火柴续火，不让它熄。

五年后，石头台阶修好了，垃圾清运涨价了，玻璃观景台旧了，新的打卡点又在别的山头冒出来，雷打石还能不能继续卷动三十万人，没人敢打保票。

镇里干部私下承认：他们不是在经营景区，是在经营“一阵风”，风过了，石头还是那块石头。

读者若真想看明白，就把雷打石和家门口跳广场舞的大妈放在一起比：大妈每天固定时间、固定音乐，花的是体力，换的是快乐；年轻人花路费、花体力、花时间，换的是十五秒视频里几百个点赞。

两者都在买自己的高兴，谁也别笑谁傻。

只是大妈明天还会来，年轻人明年不一定再来，雷打石的未来就悬在这一句“不一定”上。

你愿意为十五秒的痛快爬一小时山，五年后还会再爬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