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衰落到什么程度?我待了1个月,看到了欧洲危机的缩影

旅游攻略 17 0

780欧元。

一个月。

这是希腊的法定最低工资,在欧洲,这个数字几乎垫底。

用这笔钱,你要在雅典付掉500欧元的房租,剩下300欧元不到,覆盖你一个月的水电、交通、吃饭和一切开销。

我问一个在咖啡馆打工的年轻人,这怎么可能活的下去?

他熟练的做着一杯冰咖啡,头也不抬的说:

“所以我们才不活,我们只是存在着。”

我站在雅典的街头,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历史的厚重感”可以直接压在你的呼吸里。

那是一种混杂着烤肉香、香烟、尾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垃圾酸腐味的气体。

阳光灿烂的像一个谎言,明晃晃的照在帕特农神庙洁白的大理石上,也同样照在不远处一栋被涂鸦覆盖的废弃大楼上。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的博物馆里。

一边是人类文明的巅峰,另一边,是一个伟大国家缓慢坠落的标本。

我告诉自己,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看那些几千年的石头。

我想看看,当神话褪色,当一个国家从“发达”的行列里掉队,它的人民,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我才慢慢发现,在希腊,衰落本身,就是一种生活方式。

一、雅典:一座被割裂的城市

雅典有两张脸。

一张是给游客看的,另一张,留给他们自己。

第一张脸,在普拉卡(Plaka)和蒙纳斯提拉奇(Monastiraki)一带。

这里是游客的天堂。

餐厅门口的服务员用至少五种语言热情招揽着客人,纪念品商店里摆满了橄榄油、手工皂和各种神话人物的小雕像。

阳光穿过三角梅的紫色花丛,洒在石板路上,空气里飘着悠扬的希腊音乐。

你可以在这里吃到最地道的Moussaka,喝到冰爽的Mythos啤酒,然后心满意足的发一张朋友圈,配文:“在雅典,邂逅千年浪漫。”

这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的像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剧。

可只要你愿意多走两条街,离开这片为游客定制的“安全区”,你就会看到雅典的另一张脸。

比如,奥莫尼亚广场(Omonia Square)。

这里曾经是雅典的商业中心,但现在,它更像这座城市的一道伤疤。

广场本身被翻修的很现代,但周围的建筑却破败不堪。

大片的涂鸦像病毒一样蔓延在墙壁上,有些是艺术,更多的只是杂乱的符号和愤怒的标语。

商店的卷帘门大多拉着,上面贴满了层层叠叠的海报和催债通知。

街角聚集着无所事事的年轻人,眼神空洞。偶尔能看到警察巡逻,但他们的表情也充满了疲惫。

我走进一家路边的Koulouri(一种芝麻面包圈)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我问他,为什么这里的商店都不开门了?

他一边把面包圈装进纸袋,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

“开了门给谁呢?游客不来这里,本地人没有钱。十年前,这里晚上十点还堵车,现在?太阳下山就没人了。”

他指了指对面一栋紧锁大门的宏伟建筑,“那里以前是雅典最豪华的酒店之一,现在?空的。什么都是空的。”

我拿着温热的面包圈走在街上,一个穿着脏兮兮T恤的男人靠近我,低声问:“Need something? Something good?”

我摇摇头,加快了脚步。

这不是个别现象。

在更边缘的Exarcheia区,这种衰败感更加触目惊心。

这里是雅典著名的“无政府主义者”和左翼知识分子的聚集地,墙上的涂鸦更加政治化,充满了愤怒和反抗的口号。

“F*ck the EU”, “Austerity Kills”(紧缩政策杀人)。

我看到一栋居民楼的整个墙面被画上了一个巨大的、流着血泪的眼睛。

空气中有一种紧张和不安的气氛。

一个和我同行的本地朋友告诉我,这里晚上经常有小规模的冲突,警察一般不愿意进来。

“但这里也是雅典思想最活跃的地方,”他说,“当一个国家的体制让你失望时,反抗就成了唯一的出路。”

我看着那些涂鸦,那些紧闭的店铺,那些在街角徘徊的人。

我突然明白了,普拉卡的浪漫,是用奥莫尼亚的衰败作为代价的。

旅游业支撑着雅典光鲜的门面,像一剂强效吗啡,掩盖着城市深处的阵痛。

游客们在精心维护的“景区”里消费着古希腊的荣光,而大多数雅典人,却生活在这份荣光无法照耀的阴影里。

这两张脸,只隔着几条街,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二、被困住的年轻人:我们是“700欧元一代”

在希腊,如果你问一个年轻人他的梦想是什么,他很可能会告诉你:

离开这里。

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我们被称为‘700欧元一代’,”一个叫埃莱妮的女孩告诉我。

我们在一家位于佩特拉洛纳(Petralona)社区的咖啡馆见面,这里是雅典年轻人喜欢聚集的地方,时髦又有点破旧。

埃莱妮26岁,雅典大学哲学系硕士毕业,现在在一家书店做店员,同时在另一家咖啡馆兼职。

她的两份工作加起来,一个月税后收入大约是850欧元。

“700欧元,是我们这一代人刚进入社会时,普遍能拿到的薪水。现在稍微好了一点,但这个标签已经贴在我们身上了。”

我问她,850欧元在雅典能过什么样的生活。

她苦笑了一下,开始给我算账:

“我的房租,一个30平米的小公寓,在还不错的区,550欧。水电网通讯费,一个月大概100欧。交通费,50欧。这样就去了700欧。”

“剩下的150欧,是我一个月所有的生活费。吃饭,社交,买衣服,看病……所有的一切。”

“所以我几乎不在外面吃饭,每天自己做最简单的意面或者豆子汤。我不买新衣服,已经三年没买过了。我不敢生病,因为公立医院要排队几个月,私立医院我根本付不起。”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的很多朋友,三十多岁了,还和父母住在一起。不是因为我们是‘妈宝’,而是因为我们根本搬不出去。一个人的工资,连一个单间都租不起。”

这就是希腊年轻人的现实。

根据欧盟统计局(Eurostat)的数据,希腊的青年失业率(25岁以下)常年高居欧盟榜首,即使在经济有所复苏的今天,这个数字依然在20%以上。在债务危机最严重的时候,这个数字一度超过了50%。

这意味着,每两个年轻人里,就有一个找不到工作。

找到工作的,也大多是像埃莱妮这样的低薪、不稳定的职位。

“我们是希腊历史上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一代,也是最贫穷的一代。”埃莱妮喝了一口咖啡,“我的父母,他们高中毕业,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只要努力工作,就能买房、买车、养活两个孩子。而我,一个硕士,我的目标只是能按时交下个月的房租。”

这种巨大的落差,催生了希押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人才流失潮”(Brain Drain)。

据估计,从2010年到2022年,有超过50万希腊人离开了自己的国家,其中绝大多数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医生、工程师、科学家和学者。

他们去了德国、英国、荷兰、阿联酋……去了任何一个能给他们提供一份体面工作和未来的地方。

“我几乎所有的大学同学都走了,”埃莱妮说,“有时候我们开视频会议,就像开联合国大会。一个在柏林,一个在迪拜,一个在斯德哥尔摩。”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走?

她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

“我爱这里。我爱雅典的阳光,爱这里的食物,爱我的家人。我总觉得,如果连我们都走了,这个国家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但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我害怕我一辈子都会被困在这里,困在这种没有希望的循环里。”

咖啡馆里坐满了和埃莱妮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

他们人手一杯咖啡,一台笔记本电脑,或者一本书。

他们可以坐一下午,因为这是他们唯一消费的起的社交方式。

在这里,他们看起来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年轻人一样,充满活力,谈论着艺术、政治和爱情。

但你知道,在这些时髦的表象之下,是一种深刻的绝望。

他们是被时代牺牲的一代。

他们的未来,连同这个国家的未来一起,被抵押给了那些他们从未参与过的债务。

三、紧缩政策的伤痕:一个正在死去的福利国家

“他们杀了我的养老金。”

尼科斯,一个72岁的退休机械师,坐在他家小小的阳台上,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对我说。

他的家在基普塞利(Kypseli),一个曾经的中产阶级社区,如今也显出了疲态。

阳台上种着几盆罗勒和薄荷,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了。

“2009年,我退休的时候,每个月的养老金是1400欧元。不算多,但在雅典,足够我和我太太过上很体面的生活。”

尼科斯呷了一口自己做的冰咖啡,继续说:

“然后,危机来了。‘三驾马车’(欧盟委员会、欧洲央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来了。他们说,希腊必须削减开支,否则就破产。”

“于是,他们开始削减我们的养老金。第一次,砍了15%。第二次,又砍了10%。来来回回,一共砍了十三次。”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十三次。现在,我的养老金是850欧元。我的药,我太太的药,每个月就要花掉200多欧。剩下的钱,付完账单,只够我们勉强吃饭。”

这就是“紧缩政策”(Austerity)在希腊留下的最深刻的伤痕。

为了获得数百亿欧元的救助贷款,希腊政府被迫接受了一系列极其严苛的财政紧缩条件:大幅削减公共支出,包括养老金和公务员工资;大规模裁撤公共部门员工;提高税收,尤其是消费税。

这些措施,从经济学的角度看,或许是“必要之恶”。

但对于普通的希腊人来说,这就是一场灾难。

公共医疗系统首当其冲。

政府预算被大幅削减,导致医院人手严重不足,药品和医疗设备短缺。

一个在公立医院工作的朋友告诉我,他们医院的很多设备都是十几年甚至二十年前的,经常出故障。

“病人做一次核磁共振,需要排队半年以上。很多非紧急的手术,要等一两年。我们医生护士每天都在超负荷工作,但我们无能为力。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没有足够的资源。”

他说,很多有经验的医生都离开了希腊,去了德国或者中东。

“留下来的,要么是出于情怀,要么是没得选。”

教育系统同样如此。

学校经费被削减,教师工资被冻结甚至降低,很多乡村学校因为没有足够的老师而被迫关闭。

我甚至在雅典街头看到了一个标语,上面写着:“我交的税,是用来给德国银行还债,还是用来给我孩子买书?”

紧缩政策像一把钝刀,缓慢的切割着这个国家曾经引以为傲的福利体系。

它让老人无法安享晚年,让病人无法得到及时的治疗,让孩子无法获得优质的教育。

“最可笑的是什么?”尼科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深切的悲哀,“是我们年轻时努力工作,缴纳了四十年的社保和税。我们以为我们为自己的晚年买了保险。结果,他们告诉你,你交的钱,没了。被那些银行家和政客们,拿去填了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他指了指远处山顶上的卫城。

“两千五百年前,我们在这里发明了民主。现在,我们却要让一群远在布鲁塞尔和柏林的、我们从未选举过的人,来决定我们是该吃饭还是该吃药。”

阳光很好,但尼科斯的阳台,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四、海岛的幻象:圣托里尼的昂贵日落

离开雅典,我飞往了圣托里尼。

这里是希腊最著名的名片,是全世界情侣的蜜月圣地。

蓝色的穹顶教堂,白色的悬崖小屋,还有号称“世界最美”的日落。

当我身处伊亚(Oia)小镇,看着太阳缓缓沉入爱琴海,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我必须承认,这里的美,是真实存在的。

但这种美,也是极其昂贵的,而且是为游客量身定做的。

一杯最普通的卡布奇诺,在伊亚的悬崖咖啡馆里,要卖到10欧元。

一份简单的海鲜意面,至少40欧元。

一个能看到日落景色的洞穴酒店,一晚上的价格可以轻易超过1000欧元。

在这里,我看到的是一个与希腊本土完全脱节的经济体。

它像一个巨大的、高效的旅游机器,每年夏天开足马力,从全世界游客的口袋里吸取资金。

但机器的零件,那些在岛上工作的人,却分享不到多少利润。

我认识了一个叫卡特琳娜的女孩,她在一家精品酒店做前台。

她来自希腊北部的一个小城市,每年4月到10月,她会来圣托里尼工作。

“我的工资是1200欧元一个月,包住宿。住宿就是四个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

她每天要工作10到12个小时,一周休息一天。

“累吗?当然累。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客人,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但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了。”

旅游季结束后的冬天,她会回到家乡,靠着夏天攒下的钱和失业救济金生活。

“冬天岛上什么都没有,大部分商店和酒店都关门了,像一座鬼城。”

圣托里尼的经济模式,是整个希腊旅游业的一个缩影:极端的季节性,依赖外部消费,本地人获利有限。

岛上的超市,物价比雅典贵至少30%。因为所有东西都要从本岛运过来。

本地居民,尤其是年轻人,很多都负担不起在本地的生活成本,被迫搬离。

一位在费拉(Fira)镇开小餐馆的老板告诉我:

“现在岛上还住着的,大部分都是老人,和我们这些做旅游生意的人。我的孩子们都在雅典,他们说这里已经不是家了,这里只是一个工作的地方。”

他抱怨说,过度旅游正在毁掉这座小岛。

“每天都有好几艘巨大的邮轮停在港口,一次下来几千人。他们挤满了伊亚的小巷,拍照,然后离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不在岛上消费,因为邮轮上什么都有。”

“我们得到了游客数量,却失去了旅游质量。”

更严重的是对环境的破坏。

圣托里尼是一个缺水的小岛,淡水资源极其宝贵。但为了满足数百万游客的需求,酒店的游泳池和按摩浴缸每天都需要消耗大量的水。

垃圾处理也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当我在那个著名的观景台,和几百人一起挤着看日落时,我注意到脚下的悬崖缝隙里,塞满了塑料瓶和零食包装袋。

那一刻,我感觉圣托里尼的美,像一个化着浓妆的美人。

妆容很精致,但你凑近了看,能看到皮肤下的疲惫和裂痕。

这里的日落依然美丽,但这份美丽背后,是高昂的物价,是季节性工人的辛劳,是本地社区的空心化,是自然环境不堪重负的呻吟。

它是一个完美的商业产品,却不再是一个有灵魂的家园。

五、废墟之上:历史的荣光与现实的重压

在希腊,你永远无法忽视历史。

它不在博物馆里,它就在你的脚下,你的眼前。

走在雅典的街头,你可能一拐弯,就看到一段古罗马时期的墙垣。你坐地铁,车站里就陈列着修建时挖出的古代陶罐。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待在雅蒙卫城。

我坐在帕特农神庙的阴影下,触摸着那些历经2500年风雨的大理石柱,试图想象这里曾经的辉煌。

这里是西方文明的摇篮。哲学、民主、科学、戏剧……人类思想史上最璀璨的星辰,几乎都在这片土地上升起。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一方面,你会为这种伟大的文明而感到由衷的敬畏。

另一方面,当你把目光从山顶的古迹移向山下混乱、嘈杂、甚至有些破败的现代雅典时,一种巨大的失落感会油然而生。

这种强烈的对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希腊人他们辉煌的过去,也无时无刻不在映照着他们尴尬的现在。

“做希腊人,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负担。”我的一个希腊朋友这样对我说。

“我们的祖先太厉害了,厉害到我们好像永远活在他们的影子里。全世界的人都来这里看几千年前的石头,但很少有人关心我们现在过的好不好。”

这种心态很复杂。

它一方面带来了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希腊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认为自己是独特的,是与众不同的。

他们有一种叫做“Philotimo”的精神,这个词很难翻译,大致意思是“热爱荣誉”,引申为一种尊严、责任感和慷慨好客的复合体。

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希腊人依然保持着他们的热情和体面。

你去一个希腊人家里做客,即使他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他也会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你。

但另一方面,这种对过去的沉溺,有时也会成为一种前进的障碍。

在和很多希腊人聊天时,我发现他们很喜欢抱怨。抱怨政府,抱怨欧盟,抱怨德国,抱怨土耳其……仿佛他们今天的一切困境,都是别人造成的。

“我们发明了民主,却被布鲁塞尔的官僚统治。”

“我们用鲜血捍卫了欧洲,却被德国的银行家羞辱。”

这种“受害者心态”,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希腊在历史上确实屡遭劫难。

但它也让很多人忽视了自身的问题:庞大而低效的公共部门,严重的偷税漏税问题,以及根深蒂固的裙带关系。

债务危机,不仅仅是金融问题,更是希腊社会长期积累问题的总爆发。

我站在狄奥尼索斯剧场的最高处,俯瞰着整个雅典。

一边是古老的废墟,另一边是现代的“废墟”。

我突然觉得,希腊的悲剧性,就在于此。

它拥有如此辉煌的过去,却被困在了如此艰难的现在。

历史的荣光,没能成为他们复兴的资本,反而成了一种沉重的心理负担。

他们守着人类最宝贵的遗产,却过着欧洲最窘迫的生活。

这种巨大的撕裂感,可能才是理解现代希腊的关键。

六、难民危机:压垮骆驼的另一根稻草

在雅典市中心的维多利亚广场,我看到了另一重危机。

这里聚集着大量的难民和移民,主要来自中东和非洲。

他们三五成群的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或者躺在草坪的阴凉处。孩子们在追逐打闹,大人们则大多表情麻木,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疲惫。

希腊,作为进入欧洲的主要门户之一,一直是难民潮冲击的最前线。

尤其是在2015年欧洲难民危机高峰期,有超过一百万难民和移民通过希腊进入欧洲。

对于一个自身经济已经崩溃、社会福利系统濒临瘫痪的国家来说,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我们自己的人民都快活不下去了,我们拿什么来帮助他们?”一个出租车司机对我抱怨。

他的话,代表了很多普通希腊人的心声。

他们并非没有同情心,但他们自己的生活已经朝不保夕。

政府在欧盟的援助下,在各个岛屿和内陆地区建立了多个难民营。但条件普遍很差,人满为患,冲突不断。

在雅典,很多没有被收容的难民,就只能流落街头。

这进一步加剧了本地的社会问题。

一些社区的治安状况恶化,本地居民和移民之间的关系也日趋紧张。

极右翼的金色黎明党(Golden Dawn)正是利用了这种排外情绪,一度崛起成为希腊的第三大党。

我在一个NGO工作的志愿者朋友告诉我,情况非常复杂。

“一方面,希腊政府确实已经不堪重负。另一方面,很多希腊民众,尤其是那些经历过战争和贫困的老人,对难民抱有很深的同情。很多民间的自发组织,一直在尽力为他们提供食物、衣物和医疗帮助。”

她带我去了雅典一个由志愿者运营的“团结厨房”。

每天中午,这里都会为数百名有需要的人提供免费的午餐,其中有难民,也有贫困的希腊人。

我看到一个希腊老太太和一个叙利亚年轻妈妈,坐在一起吃饭,虽然语言不通,但她们在用手势和微笑交流。

那一刻,我看到了人性的光辉。

但我也知道,这种民间的善意,无法解决系统性的问题。

难民危机,就像一面放大镜,照出了希腊乃至整个欧洲的困境。

它暴露了欧盟在处理危机时的分歧和无力,也加剧了希腊本已深刻的社会矛盾。

经济危机和难民危机,这两场风暴,在希腊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交汇,让这个国家的处境,变的更加复杂和艰难。

七、在废墟中寻找希望:生存还是生活?

在一个月的探访即将结束时,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希腊还有希望吗?

答案,或许就在那些看似绝望的日常里。

在雅典,我看到了一个蓬勃发展的街头艺术场景。那些涂鸦,除了愤怒的口号,也有很多极具创造力和美感的作品。

这是一种生命力的表现。当官方的画廊和博物馆变的死气沉沉时,艺术就回到了街头,回到了人民中间。

我也看到了一个新兴的创业社群。

在Gazi这样的旧工业区,一些废弃的厂房被改造成了共享办公空间和科技孵化器。

一群不愿离开的年轻人,正在尝试用自己的知识和创意,来创造新的工作机会,而不是等待政府的救济。

一个做旅游App的年轻创始人对我说:

“危机的好处是,它摧毁了一切旧的东西。对于我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在废墟上,建造任何我们想要的东西。”

我还看到了希腊人那种根植于血液的、对“生活”本身的享受。

即使再没钱,他们也要在周末约上三五好友,去海边晒太阳,或者在小酒馆里喝一杯Ouzo酒,聊到深夜。

他们对家庭的重视,对社区的依赖,在经济危机中,反而成了一种重要的社会缓冲。

当国家靠不住的时候,人们只能依靠彼此。

这种坚韧的、乐天的、懂得在苦难中寻找乐趣的精神,或许才是希腊能够历经几千年风雨而没有被摧毁的根本原因。

我离开雅典前的最后一晚,和几个新认识的希腊朋友在一个屋顶酒吧喝酒。

远处,帕特农神庙亮着灯,像一座金色的冠冕,漂浮在夜空中。

我们聊着希腊的未来。

有人悲观,认为这个国家已经失去了方向。

有人乐观,觉得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

“我们希腊人有一种说法,”一个朋友举起酒杯说,“我们不是活在废墟里,我们是活在废墟之上。”

“废墟是我们的历史,也是我们的根基。我们会抱怨,会愤怒,但我们永远不会放弃这片土地。”

“为了废墟!”他大声说。

“为了废墟!”我们一起举杯。

那一刻,我好像有点懂了。

对他们来说,生存和生活,或许从来就不是选择题。

在最艰难的处境里,也要用尽全力去“生活”,这本身,就是一种最高贵的“生存”之道。

结尾:神话的黄昏

飞机从雅典起飞,我从舷窗向下望。

这座白色的城市,在湛蓝的爱琴海边,看起来依然像一个神话。

但在这一个月里,我看到了神话背后的现实。

我看到了一个国家在现代化浪潮和全球化危机中的挣扎,看到了紧缩政策如何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的切割普通人的生活,看到了整整一代年轻人被剥夺的未来。

希腊的衰落,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

它是欧洲危机的一个缩影,是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失败的一个样本。

它提出了一个所有现代国家都必须面对的问题:当经济增长的承诺破灭,当福利国家的契约被撕毁,我们该如何维系一个社会的公正和尊严?

我再也不会用“浪漫”这个词来形容希腊了。

它比浪漫更深刻,更复杂,也更悲怆。

它像一首古老的史诗,充满了英雄、悲剧、抗争和坚韧。

我带走的,不只是那些美丽风景的照片,更是埃莱妮无奈的眼神,尼科斯平静的愤怒,和那些在废墟之上,依然努力欢笑、努力生活的面孔。

他们让我明白,一个国家的伟大,不在于它有多少古老的石头,而在于它的人民,在面对命运的风暴时,所展现出的,那种不屈的、属于人的光芒。

希腊旅行出行Tips:

现金为王,但别带太多: 虽然大城市和旅游区刷卡很方便,但在很多小岛、小镇、本地市场或支付小额账单(如出租车)时,现金仍然是必需品。建议随身携带一些欧元现金,但不要一次性携带大量。

跳出游客区,体验真实希腊: 雅典的普拉卡很美,但不要只待在那里。去Pangrati, Kypseli, Petralona这些本地人生活的社区走一走,那里的餐厅更地道,价格也更公道。你会看到一个更真实的雅典。

公共交通是你的朋友: 雅典的地铁系统非常高效、干净且便宜,可以带你到达大部分主要景点。购买多日票会更划算。在岛屿之间,轮渡是主要的交通方式,提前在网上预订船票通常会有折扣。

学会几句希腊语: “你好”(Yassas),“谢谢”(Efcharistó),“请”(Parakaló)。简单的问候会让本地人感到被尊重,你也会得到更热情的服务。

对政治和经济话题保持敏感: 希腊人很乐意讨论政治,但作为游客,最好以倾听者的姿态出现。经济危机对每个家庭都造成了深刻的影响,请尊重他们的经历,避免发表过于简单化的评判。

支持本地小微企业: 尽量选择家庭经营的旅馆(Pension)、本地人开的餐厅(Taverna)和手工艺品店。你的消费,对于正在困境中挣扎的普通家庭来说,意义重大。

注意罢工信息: 罢工在希腊是生活的一部分,尤其会影响公共交通(包括地铁、轮渡和航班)。出行前,最好关注一下相关新闻,为行程预留出一些弹性时间。

安全第一: 雅典整体是安全的,但在奥莫尼亚广场、维多利亚广场等区域,以及在拥挤的地铁上,要特别注意小偷和扒手。保管好自己的财物,尤其是在晚上避免独自前往偏僻的街道。